第二天一早，千鹤道长带着季中又去了靠山屯。

    

    这次他带的东西比昨天多。除了桃木剑和拂尘，腰上还挂了一个更大的黄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香炉、檀香、黄纸、朱砂，还有几本手抄的经书。他的表情跟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面对敌人时的冷峻，像是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季中跟在他后面，大黄跑在前面。今天的天色比昨天好，阳光从云层后面照出来，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田地里，麦苗绿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进了村子，还是那么安静。但今天的安静跟昨天不一样——昨天的安静是压着的、闷着的，今天的安静是空的、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

    

    千鹤道长走到那棵大槐树前面，停下来。

    

    井还在。井沿上的符还在，昨天贴的，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了一点。井口有一层薄薄的白雾，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凑近了能感觉到那股凉气。

    

    千鹤道长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黄布口袋里掏出香炉，放在井沿上。他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细细的，一缕一缕地往井里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

    

    “师父，她在下面吗？”季中问。

    

    “嗯。”千鹤道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黄纸，一张一张地铺在井边的地上，“她在下面。她知道我们来了。”

    

    季中蹲在旁边，看着千鹤道长铺纸、研朱砂、准备毛笔。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师父，您要做什么？”

    

    “超度。”千鹤道长把毛笔蘸了朱砂，在第一张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季中凑过去看——不是符，是字。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生辰、死期，还有一行小字，大概是她的籍贯和住址。

    

    “您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昨天回去查了。”千鹤道长继续写，“清河县的县志里有记录。二十年前，这个村子有一个女子投井自尽，姓周，叫周秀英。被人退了婚，想不开，跳了井。”

    

    季中沉默了一会儿。

    

    “退了婚……就跳井？”

    

    “那时候不一样。”千鹤道长的声音很平淡，“被退婚的女人，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家里人嫌她丢人，外人笑话她。她活不下去。”

    

    季中没有再问。他蹲在旁边，看着千鹤道长一笔一画地写。字很工整，跟画符的时候不一样——画符的时候笔走龙蛇，一笔到底；写字的时候慢很多，每一笔都端端正正的。

    

    写完之后，千鹤道长把那张黄纸叠成一个纸人，放在井沿上。然后他盘腿坐下来，开始念经。

    

    跟靠山屯那次一样，是很慢的、很平的调子。不像是咒语，像是一首歌，一首没有词的歌。声音不高不低，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飘到井里，在井壁上弹了几下，又飘上来。

    

    季中坐在旁边，听着听着，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静了下来。

    

    他想起那个女人站在槐树下的样子——白色的衣服，披着的头发，模糊的脸。她问他“你来了”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说话。她不像是鬼，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有人来了。

    

    千鹤道长念了大约半个时辰。念完之后，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盘腿坐着，看着那口井。

    

    井口的白雾浓了一些，在阳光下能看清楚了。它慢慢地升上来，在井口盘旋了一下，然后往槐树的方向飘。飘到槐树下面，停住了。白雾在那里聚了一会儿，慢慢地散开。

    

    散开之后，那个女人站在槐树下面。

    

    跟昨天一样，白衣服，长头发，脸模糊。但今天的她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她是站在阴影里的，今天她站在阳光下。阳光穿过她的身体，没有影子。

    

    她看着千鹤道长。

    

    千鹤道长看着她。

    

    “周秀英。”千鹤道长叫了她的名字。

    

    那个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很轻的抖，像风吹过水面。她的脸从模糊变清晰了一点，能看到五官了——眼睛、鼻子、嘴巴。很普通的一张脸，不算漂亮，但看着很舒服。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千鹤道长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