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道长说“就在这里”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季中觉得那四个字比什么都有分量。

    

    他们在枫林渡旁边的村子里借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千鹤道长就带着季中上了山。山不高，但很秀气，长满了枫树和松树。山路不陡，走起来不累。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山腰上的一块平地。

    

    平地不大，两三间屋子那么宽，但很平整，像是被人修过的。地上长着草，但草不高，大概是以前有人在这里住过。平地后面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水来，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往山下流。

    

    千鹤道长在平地上站了很久，看了看四周。

    

    “这里以前有人住过。”他蹲下来，拨开地上的草，露出一块石头——是地基，人工凿过的，虽然旧了，但还能看出来。“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房子塌了，人走了，地空着。”

    

    “师父，您要在这里盖房子？”

    

    “嗯。”千鹤道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用大，两间就够了。一间住人，一间做静室。”

    

    “那要盖多久？”

    

    “不知道。没盖过。”千鹤道长的语气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慢慢盖。不急。”

    

    季中看着那块空地，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徽州城出来，跟着千鹤道长走了快两个月，经过了多少地方——王家庄、柳河镇、石桥镇、靠山屯、清河县、平安镇、青石镇。走了那么远，终于停下来了。不是累了停下来，是找到了。找到了一个可以扎根的地方。

    

    “师父，我能帮什么忙？”

    

    “搬石头、砍树、和泥。”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能干的多了。怕不怕累？”

    

    “不怕。”季中说。

    

    千鹤道长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盖房子比季中想象的要难得多。

    

    第一天，千鹤道长带着季中在山里转了一圈，找合适的石头和木头。石头要方整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木头要直的，不能有虫眼，不能太湿。他们找了一上午，才找到了几十块石头和十几根木头。千鹤道长说不够，下午继续找。

    

    季中搬了一下午的石头，手磨出了水泡。他没有说，千鹤道长看到了，没说什么。晚上回到借宿的农户家里，千鹤道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点药粉在季中的手心里。

    

    “抹上。明天就好了。”

    

    季中抹了药粉，凉凉的，水泡不疼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水泡消了，手上多了几块茧子。

    

    “师父，这是什么药？”

    

    “山上采的草药，自己配的。”千鹤道长把瓷瓶收起来，“茅山弟子都会配。以后教你。”

    

    季中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们开始打地基。千鹤道长在地上画了线，让季中沿着线挖沟。沟不用深，一尺就够了。季中挖了一上午，挖了半条沟。千鹤道长没催他，自己在旁边搬石头、垒地基。

    

    下午的时候，季中把沟挖完了。千鹤道长已经把地基垒了一半。他的动作很快，每一块石头都放得很稳，缝隙里塞了小石头和泥土，夯实了再放下一块。

    

    “师父，您以前盖过房子？”

    

    “没有。但看过。”千鹤道长把一块石头放好，用锤子敲了敲，稳了。“茅山上的房子，都是师兄弟们自己盖的。我看过他们怎么干。”

    

    季中觉得，千鹤道长大概是那种“看过就会”的人。

    

    第三天，墙起来了。千鹤道长用木头搭了架子，把和好的泥糊在架子上。泥是黄泥，掺了稻草和石灰，干了之后很结实。季中负责运泥、递工具、打下手。他的手不抖了——不是画符的时候不抖了，是搬了三天石头之后，手上有劲了，自然就不抖了。

    

    “师父，盖房子跟画符有点像。”

    

    “哪里像？”

    

    “都要慢慢来。急不得。”

    

    千鹤道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糊墙。

    

    第七天的时候，房子的框架搭好了。两间屋子，一大一小，中间隔着一道墙。屋顶还没有盖，站在里面能看到天。季中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抬头看天，觉得这两间屋子比茅山上的院子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