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让秋生和文才去收拾义庄的角落。季中也去帮忙，把靠墙的棺材挪开，腾出一块空地。四目道长把那些僵尸一具一具地领进来，让它们靠着墙站好。每具僵尸额头上都贴着黄符，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季中数了数，七具。四目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七盏小油灯，在僵尸面前一字排开，点上火。火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七星灯。”四目拍了拍手，“灯不能灭，灭了它们就会乱跑。”他转头看向秋生和文才，“你们两个，帮我看着点。千万别让灯灭了。”

    “是，师叔！”秋生应得干脆。

    四目在椅子上坐下来，长出了一口气。“可累死我了。师兄，有吃的没有？赶了一夜路，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文才，去热饭。”九叔在他对面坐下。

    文才应了一声，往厨房跑。秋生跟在后面，小声说：“文才，你刚才洗碗洗了一半，碗还在手里呢。”

    “哎呀！”文才一拍脑袋，又跑回去拿碗。

    四目看着他们两个，笑了。“师兄，你这俩徒弟，还是这么有意思。”

    九叔嘴角动了一下。“比你徒弟强。”

    “我徒弟？”四目哼了一声，“我徒弟不比你徒弟差。”

    九叔忍不住笑了。

    文才热了饭菜端上来。四目一看，眼睛亮了。“红烧肉！好师兄，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你每次来都念叨，想不记得都难。”九叔给他倒了杯酒。

    四目吃了两口肉，喝了一口酒，整个人活过来了。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季中，“这个小子是谁？你新收的徒弟？”

    “千鹤的徒弟，之前回茅山你有事没见到。”九叔说，“季中。”

    四目师伯好！季中双手举过头顶行礼道。

    四目愣了一下。“千鹤的徒弟？”他上下打量了季中一遍，“千鹤那小子，徒弟都这么大了？”

    “千鹤下山都十年了吧？”他摇了摇头，“时间过得真快。千鹤还好吗？”

    “师父很好。又收了四个师弟，都是孤儿。给他们起名叫东、南、西、北。”

    “东南西北？”四目笑了，“千鹤起名字的本事，跟咱们师父差不多。”

    九叔端着酒杯，嘴角抽了一下。“师父起名字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

    “岂止是不怎么样，简直是太差了。”四目喝了一口酒，“还好我自己给自己起了个道号叫四目，要不然现在人家叫我‘石什么’来着……”

    季中忍着笑，站在旁边听他们聊天。

    四目吃了三碗饭，喝了半壶酒，打了个饱嗝。“师兄，你明天有事没有？”

    “明天上午任老爷请喝咖啡。”九叔说。

    “咖啡？”四目瞪大了眼睛，“那种黑乎乎苦得要命的东西？你也喝那个？”

    “还没喝过。明天去尝尝。”

    四目摇了摇头。“我喝过一次，在省城，洋人开的店。喝了一口就吐了，比药还苦。搞不懂那些洋人怎么喝得下去。”

    九叔没接话。

    四目站起来，打了个哈欠。“不跟你聊了，我去眯一会儿。赶了一夜路，困死了。”他走到那些僵尸面前，检查了一遍符纸和灯，确认没问题了，回客房休息了，眼镜放一边，嘴巴一张，呼噜声就起来了。

    九叔摇了摇头，起身回了屋。

    秋生和文才在院子里坐着，守着那些灯。文才拨了拨灯芯，嘴里嘟囔着：“别灭别灭，灭了就麻烦了。”

    季中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僵尸。七具尸体直挺挺地靠着墙，额头上贴着黄符，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有些瘆人。但他不怕。

    “季中师兄，你不怕吗？”文才问。

    “不怕。”

    “你怎么练出来的？”文才的眼睛里满是佩服，“我看到这些东西就腿软。”

    “看多了就不怕了。”季中说。

    文才拨弄完灯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我去上个茅房。”

    “快去快回。”秋生说。

    文才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秋生靠在墙边，也打起了瞌睡。季中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些灯。火苗跳得很稳，不急不慢的。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被人发现。他转过头——月光下，一个人影从墙后面探出头来。穿着跟那些僵尸一样的清朝官服，额头上贴着一张符。

    季中心里一动，但没有出声。他认出来了——是秋生。这家伙，又要吓文才了。

    人影跳了两步，躲在另一堵墙后面。过了一会儿，文才从茅房回来，走到那些灯前面，蹲下来拨了拨灯芯。

    “没灭吧……”他自言自语。

    人影从墙后面跳出来，双手平举，一蹦一蹦地往文才那边去。

    “文才——”一个飘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