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任家镇往东南走，路越走越窄，人越来越少。

    头两天还能遇到赶集的农人和挑担的小贩，第三天开始，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两边的山越来越近，树越来越密。季中走得不快不慢，一个人在路上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在一个破庙里过的夜。庙不大，供的不知道是什么神，神像的脸都模糊了，供桌上全是灰。季中在角落里铺了些稻草，躺下来。夜里风大，从破窗户灌进来，冷得他睡不着。他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睡破庙，也是冷得睡不着。那时候大黄在他身边，毛茸茸的一团，暖烘烘的。现在大黄在枫林渡，老了，跑不动了。

    第二天晚上借宿在一户农家里。户主是个老头，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外地，一个人住。听说季中是茅山的道士，老头很高兴，给他煮了一碗面，还加了一个鸡蛋。季中吃完面，老头拉着他说了一晚上的话。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闯荡，去过很多地方，后来老了，回来了。说外面的世界变得太快，他跟不上了。说他一个人住，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中听着，偶尔应几句。老头说到后半夜，困了，歪在椅子上睡着了。季中把他扶到炕上，盖好被子，自己在灶台边坐了一夜。

    第三天中午，季中到了一个叫“青溪”的镇子。镇子不大，跟任家镇差不多，一条主街，两边是店铺。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季中在街上走了一圈，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面。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

    他吃着面，听到旁边桌上有两个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北边的山里有动静。”

    “什么动静？”

    “有人说看到山上有绿光。半夜亮了一下就灭了。还有人说听到山里有怪叫声，像是野兽，又不像。”

    “又是那些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上山。”

    季中放下筷子，看了那两个人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穿灰色短褂，脸黑黑的，像是个种地的。另一个年轻一些，穿着长衫，像是个教书先生。两个人低头吃饭，没注意到季中在听。

    季中吃完面，结了账，走出面馆。他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往北边看了看。北边的山不高，但很密，树冠连在一起，像一堵黑色的墙。山脚下有一层薄薄的雾，在风里慢慢地飘。他没有去北边。他继续往东南走。

    天黑之前，他到了一个叫“枫树坳”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村口有一棵大枫树，树干很粗，叶子还没红，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季中在村口停了一下，看到树下坐着几个老头，在晒太阳。

    他走过去。“老人家，前面离枫林渡还有多远？”

    一个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枫林渡？往东南走，过了那座山，再走一天就到了。”

    “谢谢。”

    老头摆了摆手。

    季中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红色，照在山顶上，像着了火。季中走了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个亭子，亭子不大，四面透风，但能遮雨。他走进去，把布包放下，坐在石凳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信是千鹤道长写的，说大黄不爱吃饭了，北给它喂肉汤，它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大黄老了。他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在徽州城的破庙里醒来，饿得头晕眼花，大黄舔他的脸。那条瘦得皮包骨头的黄狗，是他在这世上第一个遇到的活物。

    月亮升起来了。亭子外面很亮，路两边的树在月光下变成了黑色的柱子，整整齐齐地站着。季中坐了一会儿，从布包里拿出文才给的馒头，掰了一块塞进嘴里。馒头有点硬了，但还能吃。他又掰了一块，慢慢嚼着。

    远处有猫头鹰叫。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

    季中吃完馒头，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九叔，想起秋生和文才。九叔话不多，但该说的都会说。秋生机灵，文才憨厚。两个人在义庄吵吵闹闹的，但感情好。他想起那个戴戒指的人，跪在菜市口，脑袋按在木桩上，刀落下来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

    他想起千鹤道长。千鹤道长在枫林渡建了道场，收了东南西北。他走的时候，千鹤道长坐在蒲团上，说“小心”。就一个字。

    季中睁开眼睛，看着亭子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

    他在亭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被鸟叫声吵醒了。亭子外面，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布包歪在一边，他扶正了，系好。馒头还剩半个，他嚼了，又喝了几口从路边溪里捧的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出了亭子，继续往东南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