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还没亮，季中就醒了。

    

    这是他在枫林渡养成的习惯，在任家镇也没断过。他穿上衣服，推开门。院子里黑着，东边的天际有一抹鱼肚白。千鹤道长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灰色短褂，手里拿着桃木剑。

    

    “跑步。”千鹤道长说，“从山上跑到山脚下，再跑回来。两趟。”

    

    季中应了一声，往山下跑。路两边的枫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他跑得很快，步子很大，脚下的石阶一级一级地往后退。到了山脚下，他摸了一下那块大石头，转身往回跑。跑回院子的时候，千鹤道长手里的香刚烧了一半。

    

    “还有一趟。”

    

    季中喘了口气，转身又往山下跑。第二趟跑完，他趴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大口喘气。千鹤道长站在他旁边，把香灭了。

    

    “扎马步。”

    

    季中咬着牙爬起来，走到院子里，站进那个圈里，扎好马步。圈是十年前千鹤道长画的，这些年描了一遍又一遍，还是那个大小，那个位置。季中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腿不抖了。十年前他扎半炷香就腿抖，现在半个时辰也不抖了。千鹤道长说，这就是功夫。功夫不是学了多少术，是扎了多少马步。

    

    扎完马步，打坐。季中在院子里打坐，千鹤道长在屋里打坐。真气从丹田出来，走督脉，上头顶，下任脉，回丹田。一圈下来，十七息。比在任家镇的时候又快了一息。他睁开眼睛，觉得比睡了一觉还精神。

    

    打坐之后是早饭。东已经做好了，白粥、馒头、咸菜。粥是大米粥，熬得浓稠。馒头是白面的，暄软。咸菜是山上自己腌的萝卜条，咸中带甜，脆生生的。季中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粥。北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千鹤道长吃了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粥。

    

    上午是画符。季中在院子里铺了一块石板，用毛笔蘸水练。千鹤道长说，在枫林渡就用石板，省纸省朱砂。季中画了十遍清心符、十遍辟邪符、十遍定身符、十遍驱邪符。画完之后，水迹干了，再画。东坐在他旁边，用黄纸和朱砂画，画完一张拿起来看看，不满意就揉掉，重新画。季中看了一眼东画的符，笔力沉稳，笔画匀称，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他画的比千鹤道长画的还端正。

    

    “东，你一天画多少张？”

    

    “五十张。能用的大概四十张。”

    

    季中想起自己刚学画符的时候，一天画一百多张，能用的不到十张。十年过去了，他现在一天画几十张，能用的不到三十张。东学了不到十年，已经超过他了。

    

    “你比我强。”季中说。

    

    东低下头。“师兄，你比我早学。”

    

    “早学没用。天分重要。”

    

    东没说话，继续画符。但季中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下午是修炼真气。千鹤道长教季中运大周天，真气从丹田出来，走督脉，上头顶，下任脉，回丹田。一圈下来，十七息。千鹤道长说，十六息就是真人境界的门槛。季中还差一息。

    

    “快了。”千鹤道长说。

    

    “快了是多久？”

    

    “看你自己。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季中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季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大黄趴在他脚边，头搁在他的鞋上，闭着眼睛。北从屋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肉汤。

    

    “师兄，我给大黄喂汤。”

    

    北蹲下来，把碗放在大黄嘴边。大黄闻到肉汤的味道，睁开眼睛，舔了两口，不舔了。北的眼眶红了。“它又不喝了。”

    

    季中接过碗，把碗放在大黄嘴边。大黄又舔了两口，不舔了。

    

    “它老了。”季中说。

    

    北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站起来，跑回了屋。

    

    季中坐在台阶上，摸着大黄的头。大黄的毛很软，但比以前薄了。它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摸得到。季中摸着它的头，它把眼睛闭上了，呼吸很慢，很轻。

    

    “大黄。”季中叫了一声。

    

    大黄没有应。它闭着眼睛，呼吸很慢。

    

    千鹤道长从屋里出来，站在季中旁边，低头看着大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