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子在桌上放了一夜，没动静。

    季中坐在床上打坐，马三缩在椅子上，裹着道袍，脑袋一点一点的，困得不行但又不敢睡。

    “道友。”马三打了个哈欠，“你说那女鬼今晚还来不来？”

    “不知道。”

    “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你要睡就去睡。”

    马三看了看那张铺着稻草的床，又看了看黑漆漆的窗户，咽了口唾沫。“不睡了。我陪你守着。”

    季中没理他，闭上眼睛继续打坐。真气在丹田里转着，一圈一圈的。自从突破真人境界以来，他的真气越来越厚，大周天一圈下来稳稳地十五息，有时候能到十四息。千鹤道长说，十二息是真人中期的门槛。还差两息。不急。

    马三无聊，开始翻自己的布包。符纸、朱砂、糯米、桃木钉、墨斗、铜钱——之前在镇上被季中淘汰掉的那些东西又被他捡回来了。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又一样一样收回去，嘴里嘀嘀咕咕的。

    “道友，你说这村子到底死了什么人？”

    “吊死的。”季中没睁眼。

    “你怎么知道？”

    “脖子上有勒痕。脚不沾地。”

    马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那她为什么吊死？”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说话？”

    “怨气太重。说不出来。”

    马三不问了。他想再问几句，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

    快到子时的时候，院子里的风又起了。不是普通的风，是冷的，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坛子开始动，轻轻地震，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季中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桌边。坛盖上的符纸亮了一下，暗了，又亮了一下。

    “她出来了。”季中把坛盖打开。

    一缕白烟从坛子里飘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窗边。白烟慢慢凝聚成人形——白衣服，长头发，低着头。她的脚悬在半空中，离地半尺。她抬起头，露出那张白脸。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身形发颤，怨气翻涌，像随时会散掉。

    马三又缩到了季中身后。

    季中看着那张白脸。“你说你是被害死的。谁害的你？”

    白脸没有回答。她浑身哆嗦，几乎要散开。她的手抬起来，指了指窗外。季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院子，院子对面是正房。正房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那边？”

    白脸点了点头。

    “正房里住着谁？”

    白脸没有回答。她的手放下来，身体又开始变透明。季中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贴在她的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白脸的透明化停了。

    “你带我去。”季中说。

    白脸转过身，朝窗外飘去。季中翻窗出去，跟在她后面。马三犹豫了一下，也翻了出来，紧紧跟在季中身后。

    白脸飘到正房门口，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季中，指了指门。季中推了推门，门没闩，吱呀一声开了。正房里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季中指尖蘸了灵泉水，一抹额间——他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就是白天给他们开门借宿的那个老头。

    白脸飘到床边，站在老头面前。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怨气翻涌，身形几乎要散开。她的手抬起来，朝老头的脖子伸过去。指甲很长，黑色的。

    季中左手掐了个捆鬼诀，五指成爪，凌空一握。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住了白脸，把她拽住了。她的爪子停在老头脖子前面两寸的地方。

    “别动。”季中说。

    白脸不动了。但她还在发抖。

    “是他害的你？”

    白脸没有回答。她的身体又开始变形，从人形变成了一团黑雾，在捆鬼诀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马三捂住了耳朵。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一瓶黑狗血，拔开瓶塞。黑狗血的腥臭味在屋子里散开。

    “你再不说，我就泼了。”

    黑雾不动了。它慢慢变回人形，变回那个白衣服的女人。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他是我爹……”

    季中愣住了。马三也愣住了。

    “你爹？”

    “他……他把我……卖给了……镇上……的……的……”她说不出那个词。

    季中明白了。马三也明白了。

    白脸的身体又开始发抖，怨气翻涌。她的手抬起来，指着床上的老头。“他……把我卖了……我……逃回来……他又把我送回去……我……我……吊死了……”

    季中攥紧了拳头。

    “你娘呢？”

    “死……死了……死了好几年了……”

    季中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