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叫老鸦岭。

    

    季中站在山口往上看了一眼——树挤着树，黑压压一片，连成墨绿色的疙瘩。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子腥。不是血腥，是土腥，像什么东西烂在地底下，被雨水泡了又泡，泡出来的那股味儿。

    

    马三抽了抽鼻子，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道、道友，这味儿不对啊。”

    

    “嗯。”

    

    “咱、咱真进去？”

    

    季中已经迈步了。

    

    马三在原地站了两秒，看看身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天快黑了，路面上最后一层灰白的光正在往回收。他咽了口唾沫，小跑着跟上去。

    

    山路是碎石子铺的，踩上去硌脚，还滑。两边全是松树，枝杈伸出来，像干瘦的胳膊。走了不到半炷香，天就黑透了。不是慢慢暗下来的那种黑，是一下子——像谁在半空中兜头泼了一盆墨汁。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一盏油灯。灯芯上蘸了点灵泉水，手指一搓，火苗蹿起来。不是黄色的火，是青色的，照在脸上，两个人的脸都跟鬼似的。灯叫引魂灯，烧的是阴气。哪儿怨气重，火苗就往哪儿偏。

    

    走了大概一刻钟，火苗动了。本来直直朝上的，忽然往西北方向斜过去，斜得厉害，像有人拽着灯芯往那边扯。

    

    “有东西。”季中说。

    

    马三“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两个人顺着火苗的方向走，穿过一片矮灌木，前面露出一块空地。空地中间是一座庙。

    

    庙不大。正殿一间，两边耳房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被雨水泡过的黄土从墙缝里鼓出来，像烂掉的牙龈。庙门虚掩着，门缝里往外渗冷气。门头上挂着一块匾，字迹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三个字——“山神府”。

    

    引魂灯的火苗直直地指着庙门，像一根青色的手指。

    

    马三的喉结滚了一下。“里、里面？”

    

    季中没答话。他把灯递给马三，空出两只手。左手在袖子里摸了一把糯米，攥在手心，右手按在庙门上。掌心贴上木板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门板传过来。不是门本身的凉，是从门那边渗过来的——凉的，黏的，像把手伸进了泡过尸体的水。

    

    尸气。

    

    季中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鬼气，是尸气。这两种东西不一样。鬼气是冷的，飘的，散的。尸气是沉的，腻的，贴着地面走，像倒了半瓶浆糊。

    

    他推开门。

    

    正殿里供着一尊山神像。泥塑的，彩绘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草筋。山神的眼睛被人挖掉了——不是掉了漆，是被人用手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生生抠掉的，眼眶周围还有指甲的划痕。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门口，像在瞪着进来的人。

    

    供桌下面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人的衣裳——粗布褂子，黑裤子，一只脚套着草鞋，另一只光着。它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饿极了的人在吃东西。

    

    它在啃一截手腕。

    

    人的手腕。

    

    马三手里的灯晃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那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灰白色的脸，嘴唇烂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和一截牙龈。瞳孔散了，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灰蒙蒙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肉屑。

    

    它站起来。

    

    神像后面又走出两只。左边耳房塌掉的墙洞里爬出来两只。一共五只。五只行尸把正殿的门堵住了。

    

    马三的手开始往布包里摸。糯米、符纸、桃木钉，摸到什么攥什么。“道、道友，五个……那五个丢了的，全、全在这儿了。”

    

    五只行尸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围着，慢慢缩小圈子。左边两只封住门，右边一只堵了窗户，中间两只正面逼过来。

    

    季中的瞳孔缩了一下。

    

    行尸是没有灵智的。它们只会凭着本能咬人，像饿狗抢食，一拥而上。但这五只的站位有章法——封门的封门，堵窗的堵窗，正面逼进的两只一前一后，后一只比前一只慢了半步，刚好卡住闪避的空间。

    

    这不是野兽的围猎。这是人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