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声停了。

    

    庙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瓦片偶尔从屋顶滑落的动静。马三还坐在地上，两条腿叉着，姿势难看，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他想站起来，手撑着地，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又撑了一下，总算爬起来了。裤子上全是灰。

    

    “道、道友。”他拍了拍屁股，声音还带着颤，“刚才那个——茅山北支的——他说的底下埋的东西，到、到底是个啥？”

    

    季中没回答。他走到山神像后面。

    

    神像背后是一片空地，原本应该是通往耳房的过道，现在耳房塌了，碎砖烂瓦堆在一起，像一座坟包。瓦砾中间有一个洞——不是塌出来的，是挖出来的。洞口三尺来宽，垂直往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洞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很旧了，不是最近挖的。

    

    尸气从这个洞里往上冒。

    

    不是一股一股的，是持续不断的，像一口井往外冒冷气。季中站在洞口边上，那股气扑在脸上，凉的，黏的，带着一股甜腥味——不是血腥，是腐烂的甜，像放了太久的肉，烂透了之后发酵出来的那种甜。

    

    马三凑过来，往洞里看了一眼，马上退了三步。“我、我下去吗？”

    

    “我下去。”

    

    “那我——”

    

    “你在上面守着。”

    

    马三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庙，五只行尸的残骸还在地上躺着，山神像的眼眶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液体。他咽了口唾沫。

    

    “守、守就守。我马三什么场面没见过。”

    

    季中看了他一眼。

    

    “好吧没没见过。”马三的声音小下去，“你、你快点上来。”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绳子。不是普通的麻绳，是浸泡过灵泉水和朱砂的，红褐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把绳子一头系在神像的脚踝上，另一头扔进洞里。绳子垂下去，末端没入黑暗中，看不见了。

    

    他又摸出一盏油灯。还是引魂灯，火苗青色的。他把灯挂在腰间，深吸一口气，抓着绳子，脚蹬着洞壁，一点一点往下滑。

    

    洞壁是土和石头混杂的。开始几尺是夯土，再往下变成了石头——青石，人工砌过的，表面凿得很平整。这不是天然洞穴，是人工建造的。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应该是以前放油灯的位置，但现在空空如也。

    

    往下滑了大约三丈，脚踩到了实地。

    

    季中举起引魂灯。青色的火苗照亮了周围。

    

    是一条甬道。

    

    甬道不高，刚好够一个人站直，宽也就三尺多一点，两个人并排走都挤。两边和头顶都是青石砌的，石头缝里长出了灰白色的菌子，一丛一丛的，像死人手指。空气里那股甜腥味更浓了，浓得几乎能尝出来——舌根发腻，喉咙里像含了一口馊掉的糖水。

    

    引魂灯的火苗剧烈地偏斜，指向甬道深处。偏得厉害，火苗几乎横过来了。

    

    怨气很重。

    

    季中往前走。脚步很轻，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甬道不长，走了大约二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门。

    

    石门。

    

    门是整块青石凿出来的，高七尺，宽五尺，厚不知道多少，嵌在石壁里，严丝合缝。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密密麻麻的刻痕——是符咒，刻满了整扇门。符咒的笔画很古老，不是季中学过的那种，但能认出来是镇压用的。镇尸符的一种变体。

    

    符咒的刻痕里填着朱砂，但朱砂的颜色已经发黑了。不是褪色，是被尸气侵蚀的——从底下往上渗，一点一点把朱砂染黑。门的下半部分，朱砂已经全部黑了，上半部分还有几笔是红的。

    

    门缝里往外渗气。白的气，一丝一丝的，从门缝里挤出来，像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季中的手按在桃木剑上。

    

    门上的符咒还剩下一点效力。但也就是一点了。下半部分的朱砂黑了之后，符咒的力量已经弱了大半。等到上半部分也黑透，这扇门就只是一块石头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铜镜。镜子不大，巴掌大小，背面铸着八卦图，正面磨得锃亮。他把铜镜挂在石门正上方，镜面朝下，照着门缝。铜镜亮了一下，金色的光像水一样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