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钻进云里不出来了。

    院子黑得啥也看不清。马三把鼻子顶在窗纸上，呼出的气洇湿了一个小圆点，纸贴在他鼻尖上，一吸一鼓的。

    “道友。”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季中盘腿在床上，没动。

    “外面有动静。”

    “风。”

    “风个屁。”马三的鼻子从纸上挪开，窗纸上留了个湿印子，“你听——”

    有什么东西在院子里走。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爪子踩在干土上，咔嚓咔嚓的，轻，但是脆。

    季中睁开眼，从床上下来，摸到窗户边。窗纸上有个小洞，马三白天抠的，还没补。他把眼睛凑上去。

    枣树底下趴着个东西。

    灰白的一团，贴在地上，一动不动。云散开一点，月光浇下来，照在那东西身上——皮绷得紧紧的，光溜溜的，肋巴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随着喘气上下动。没毛。连根毛茬都没有。

    它低着头，贴着地面来回闻。从左闻到右，从右闻到左，嘴角淌着哈喇子，拉了一根长丝，晃晃悠悠的。

    正房。刘爷睡那屋。门缝里往外冒热气。

    那东西朝正房爬过去了。两个前爪往前一伸，扒住地，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贴着地皮蹭出去。脊梁骨拱起来又塌下去，跟条大虫子似的。

    季中把门推开。

    门轴吱呀一声，在夜里听着跟打锣似的。

    那东西停住了。身子贴着地，脑袋慢慢转过来。脸上没眼睛——该长眼睛的地方就俩坑，皮肉长死了，滑溜溜的。嘴闭着，嘴角那根哈喇子还没断，亮晶晶的。

    季中把桃木剑抽出来。剑上的符亮了，从剑柄亮到剑尖。

    那东西嘴张开了。不是叫唤，是裂开。嘴角往两边撕，一直撕到耳朵根子——它也没耳朵，就是那么个位置。整张脸下半截全成了嘴，里面两排牙，方的，跟人后槽牙似的，但大多了，密密麻麻一直排到嗓子眼。喉咙里往外冒甜味，像烂桃子的味儿。

    季中一剑刺过去。

    那东西往旁边一窜。窜的同时前爪拍在剑身上，咣的一声，季中虎口震得发麻。剑偏了，刺进它左肩。皮破了一道口子，灰白色的黏水渗出来。剑尖进去不到半寸就卡住了——皮太韧，跟扎进老牛皮似的，底下还沙沙的，像垫了层沙子。

    它扭头朝季中手腕咬过来。季中抽剑往后撤，它没追。身子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贴在那儿，跟墙皮子一个色。

    马三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一把符纸，攥得皱巴巴的。

    那东西脑袋转向马三。嘴还咧着，两排牙中间拉着黏丝。

    然后翻墙走了。前爪搭上墙头，后腿一蹬，灰白的身子从墙头翻过去，落地声音闷闷的。

    季中追出去翻过墙。落地的时候左肩震了一下，酸胀从肩窝里往外漫。老伤。还没好利索。

    墙外头是条土路，通后山。那东西在路尽头，灰白的一条贴着地皮往草窠里钻。跑起来的姿势怪得很——前半截身子趴着，后半截拱起来，跑一步拱一下，像个虫子。

    季中追进荒地。草有半人高，刮在身上哗哗响。地软，踩一脚陷半脚，跑起来费死劲。那东西比他快，灰白的影子在草里时隐时现，越来越远。

    山脚底下，它钻进一个洞。

    就是白天看见的那个塌了的坟窟窿。洞口黑乎乎的往外冒凉气，带着那股烂桃子的甜味，比白天冲多了。季中蹲下伸手探了探——湿的，阴冷。洞壁上全是抓痕，三道一组的，从洞口一直往里延伸，把土壁刨得溜光。

    马三追上来，弯着腰喘，手撑着膝盖，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

    “进、进去了？”

    季中把剑收了。洞里太窄，剑耍不开。他从袖子里摸出引魂灯，青火苗蹿起来，火苗子不是往上走，是往洞里偏，像被什么东西往里吸。

    又摸出那根桃木枝。白天新折的，拇指粗，一尺来长，握手里温乎乎的。桃木钉抓了一把攥左手。

    “你在外面。”

    马三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季中钻进洞里。

    洞口就够一个人爬。肩膀蹭着洞壁，土从头顶簌簌往下掉，灌了一脖子。胳膊肘和膝盖撑着往前蹭，引魂灯挂在腰上，青光照着前面不到三尺。

    抓痕从身边滑过去。三道一组的，有深有浅，有新有旧。新的还带着湿土，旧的干硬，表面结了一层灰白的膜——那东西身上的黏水干了以后留下的。

    洞往下走一段，平了，然后拐弯。拐过去宽了点，能蹲起来了。季中蹲着往前挪，脑袋快顶着洞顶了。洞顶上也有抓痕——那东西在里头掉过头。

    甜味浓得发腻。舌根发紧，嗓子眼黏糊糊的，跟含了口馊糖水似的。

    到底了。

    不是啥宽敞洞穴，就半间屋子那么大，高能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