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从山后面爬上来了。

    把山坡上的那座新坟照得白惨惨的。坟头上的黄纸不哗哗响了——风停了。白幡也不晃了，像几根插在土里的白骨。

    季中蹲在坟前十步远的草丛里。马三蹲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块门板。门板靠在马三肩膀上，他两只手扶着，像扛着一面大盾。榆木门板死沉死沉的，压得他肩膀歪着，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道友。”马三的声音压得比喘气还低，门板压得他说话都费劲。“咱等啥？”

    “等它出来。”

    “从哪儿出来？”

    季中朝坟头努了努下巴。

    马三看着那座新坟。月光底下，坟土湿漉漉的——不是水，是阴气凝的水珠子，挂在土粒上，密密麻麻的，被月光照得亮晶晶的。土底下的灰气还在往外渗，比白天浓了，一丝一丝从土缝里挤出来，贴着地皮往四周漫。

    马三把门板往上托了托，肩膀换了个位置。“它要是出来了，我拿门板拍它？”

    “压。”

    “压？”

    “棺材里钉不住，门板压棺材盖上才镇住的。它怕门板。”

    马三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块死沉的榆木板子，上面三道抓痕还在，白天看着就是旧木头的印子，这会儿月光底下看，抓痕边缘的木茬子好像比白天翻得更开了。他把门板攥紧了一点。

    坟土动了一下。

    

    马三不说话了。连喘气都屏住了。

    坟土又动了一下。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鼓起来又落回去，落回去之后土面上裂了一道缝，细细的，从坟头一直裂到坟腰。灰气从裂缝里涌出来，浓得像烟。

    季中右手伸到背后，握住了桃木剑的剑柄。

    裂缝越来越大。

    一只手从裂缝里伸出来了。

    干瘦干瘦的，皮包着骨头，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全是老人斑，褐色的，密密麻麻。手伸出来之后扒住了坟土的边缘，指节用力，骨节嘎吱一声。

    马三的牙又开始磕了。上牙打下牙，咯咯的，门板跟着抖。

    第二只手也伸出来了。两只手扒住坟土边缘，用力一撑。坟土往两边翻开，一个身子从土里坐了起来。

    老太太。

    周老太太。七十二了。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的。身上穿着入殓的寿衣，蓝缎子的，绣着寿字纹。

    季中把桃木剑抽出来了。剑身符咒亮起金光。

    老太太的头慢慢抬起来。

    脸是灰白色的，皮肉没烂，就是干缩了，贴在骨头上。颧骨尖尖的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去。眼睛睁着——老刘说入殓的时候给她合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珠子是灰的，瞳孔散了，但眼珠在转。她看着季中，又看着马三，最后目光落在马三怀里的门板上。

    她不动了。就盯着那块门板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里。

    然后她爬出来了。

    

    “道友——”马三的声音都劈了。

    “别动。”

    老太太爬到离门板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抬起头，灰眼珠子盯着门板上那三道抓痕。她慢慢抬起右手，伸出门板。手指蜷着，跟门板上的抓痕比了比——严丝合缝。就是她抓的。

    她喉咙里又发出一声咕噜。比刚才响，像水泡从井底翻上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马三，嘴张开了。

    “把……门……拿……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干哑，像砂纸刮木头。

    

    “道友她她她说话了——”

    季中上前一步，挡在马三前面。左手从袖子里摸出墨斗线，黑狗血泡过的，线头坠着铜钱。手腕一抖，墨斗线飞出去，缠在老太太右手腕上。线碰到皮肉，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老太太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焦黑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墨斗线，又抬起头看着季中。灰眼珠子转了转，嘴张开了。

    “疼……”

    马三愣了一下。

    季中也愣了一下。

    老太太举起右手，手腕上墨斗线勒出的焦痕还在冒烟。她把手臂伸向季中，像小孩子摔倒了给大人看伤口一样。

    “疼……疼……”

    声音不是刚才那种干哑的咕噜了。细了，软了，像老太太生前说话的声音。灰蒙蒙的眼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瞳孔，是眼泪。没有眼泪，只有两行灰白的黏液从眼角淌下来，顺着脸颊的沟壑往下流。

    马三从门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道友，她、她哭了。”

    季中攥着墨斗线的手没松。

    老太太跪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手腕上那道焦痕。寿衣的下摆铺在土上，蓝缎子被月光照得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