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刘家回来，季中在客栈躺了三天。

    

    头一天马三还老实，趴在桌上摆他的铜钱卦。第二天实在憋不住了，跑到街上溜达，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串粽子，吃得满嘴糯米粒。

    

    “道友，街上卖粽子的说，端午快到了。咱要不要买两坛雄黄酒？”

    

    “你喝。”

    

    “你不喝？”

    

    “不喝。”

    

    马三把最后一个粽子剥了，咬了一大口。“那我也不喝了。省点钱。”

    

    第三天傍晚，季中收了功。大周天走一圈，稳稳的十二息。左腰的伤全好了，连那四道淡红的印子都褪得只剩浅浅的白痕。真气在丹田里转着，厚实了不少。

    

    差一点。

    

    楼下传来人声。嗓门不小，隔着楼板都能听见。

    

    “——王老四找到了！”

    

    马三的手停了，铜钱捏在指头上没放下。

    

    季中从床上下来，推开门下了楼。大堂里聚着几个人。一个黑瘦汉子正拿袖子擦汗，脸上的汗一道一道的。看见季中腰间的桃木剑，嘴张了张。

    

    “道长，你来得正好。王老四找到了。上个月进山砍柴没回来，都以为被狼叼了。今天找到了，在老坟沟里。人还活着。”

    

    “活着不是好事吗？”马三从楼梯上下来。

    

    黑瘦汉子的脸皱了一下。“人是活着。但不认识人了。谁都不认识。他老婆叫他，都不理。就蹲在院子里，对着墙念念叨叨。凑近了听，像是在跟人说话。”

    

    季中沉默了一息。“他在老坟沟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零三天。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一个老坟前面。碑都倒了。我们叫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汉子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像他。

    

    “他身上带了什么。”

    

    汉子想了想。“手里攥着一块碎瓦片。掰开又攥回去了，谁要都不给。”

    

    季中点了点头。“走吧去看看。”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王老四家在村子最西头，院门虚掩着。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哭，抽抽搭搭的，哭一阵停一阵。

    

    黑瘦汉子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个妇人，三十来岁，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季中，嘴唇哆嗦了一下。“道长，你救救他。他不认识我了，连我都不认识了。”

    

    院子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粗手大脚的庄稼人。身上的衣裳脏得看不出颜色了，头发乱蓬蓬的，粘着草屑和土。他蹲在墙根底下，面对着墙，嘴里念念叨叨的。

    

    “……张老爷说，今年的租子不能再拖了……不能再拖了……太太的病得抓药……得抓药……”

    

    季中指尖蘸了灵泉水，在眉间一抹。

    

    王老四后背上趴着个东西。

    

    灰白的影子，半透明的，两只手搂着王老四的脖子，下巴搁在他头顶上。是个男人，瘦瘦的，穿着件破旧的长衫，打满了补丁。脸模模糊糊的，像一团没捏实的面团。嘴在动。它说一句，王老四跟着说一句。

    

    季中手按上桃木剑。

    

    那东西察觉到了。灰白的脸从王老四头顶上抬起来，对着季中。五官模糊，但眼睛看得清——没有眼白，全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两个窟窿。嘴停住了。王老四的念叨也跟着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老四转过头来。他的眼睛变了——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上全是血丝。他看着季中，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的，怯生生的。

    

    “别赶我……我就待一会儿……待一会儿就走……”

    

    季中握着剑柄的手没松。“你待一个月了。”

    

    那东西沉默了一息。王老四的脸扭曲了一下，眼睛里的瞳孔放大又缩小。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细，更怯。

    

    “我没地方去……老坟沟里冷……他的身子暖和……”

    

    “你死了。”

    

    王老四的身体震了一下。后背上那个灰白的影子开始发抖，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