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天，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马三憋得慌。头一天还哼调子，第二天调子也不哼了，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季中，嘴张了张又闭上。走到第三天中午，远远看见一条河，河边上有个渡口，渡口边上蹲着个人。

    

    马三眼睛亮了。“道友，有人！”

    

    “看见了。”

    

    “我去问问路！”马三小跑着过去了。

    

    季中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渡口不大，一条木栈道伸到河里，栈道尽头拴着一条渡船。船不大，刚好够坐四五个人，船头上蹲着一只鸬鹚，黑羽毛，脖子被草绳拴着，歪着脑袋打量来人。

    

    蹲在渡口边上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头上扣着一顶破草帽，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拴着根麻绳，麻绳垂在水里。钓鱼。

    

    马三凑过去，蹲在老头旁边，往水里看了看。“大爷，钓着没？”

    

    老头没看他。“没。”

    

    “钓多久了？”

    

    “一上午。”

    

    “那您还钓？”

    

    老头慢慢转过头，看了马三一眼。眼珠子是灰的，浑浊的，像隔着一层雾。马三被他看得后脊梁发凉，往旁边挪了挪。

    

    “不钓干啥。”老头把头转回去，盯着水面。“反正也走不了。”

    

    马三愣了一下。“走不了？为啥走不了？”

    

    老头没答。竹竿动了动，他往上提了一下，空的。又把竹竿放回去。

    

    季中走到渡口边上，看了一眼那条渡船。船身上补过好几块木板，补得歪歪扭扭的，船底积着一层水。船头上的鸬鹚盯着季中看，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

    

    “船能过河吗。”季中问。

    

    “能。”老头说。

    

    “送我们过去。”

    

    老头没动。“过不去。”

    

    “为什么。”

    

    “河神不让。”

    

    马三的嘴角抽了一下。“河、河神？”

    

    老头把竹竿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烟袋锅，塞了烟丝，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三个月前，这条河开始淹死人。”老头说。“不是掉河里淹死的，是船走到河心，水里伸出一只手，把人拽下去的。拽下去就没了，连尸体都找不着。”

    

    马三往后退了半步，离水面远了一点。

    

    “头一个月淹死了两个。第二个月淹死了四个。第三个月——”老头竖起三根手指，“三个。我数着的。一共九个。”

    

    “官府不管？”季中问。

    

    “管了。派了人来，坐着船在河上转了一圈，啥也没看见，走了。后来贴了张告示，说河水湍急，让百姓小心。”老头呸了一口，“这条河我撑了四十年船，从来没见过什么湍急。就是有水鬼。”

    

    季中看着河面。河水浑黄，流得不急不慢，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看不出深浅。

    

    “您见过那东西吗。”

    

    老头沉默了一息。烟袋锅在手里转了两圈。

    

    “见过一次。”他说。“天快黑的时候，我从对岸撑船回来，船到河心，水底下有个东西动了一下。灰白的，一大团，从船底下滑过去。没伸手，就是滑过去了。我撑了四十年船，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

    

    “多大的团？”

    

    老头想了想。“比人长。长得多。”

    

    马三的喉结滚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季中一眼，季中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后来呢？”

    

    “后来我上了岸，就再没撑过船。”老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下来。“这条船就拴在这儿，谁愿意撑谁撑。反正我不撑了。”

    

    季中走到栈道尽头，蹲下来，手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是阴凉。像把手伸进井水里，那股凉意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着水，凑近闻了闻。水腥味，烂泥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