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皮，紧绷绷的，两条后腿踩在水底，上半身探出水面，高出栈道一大截。脖子又粗又长，脑袋不大，嘴裂开了，里面没有牙，是一圈一圈的肉须子，跟水鲶一样。但没有水鲶那么多，更粗，更短，像一截一截剁碎的肠子塞在嘴里。那股甜味从它嘴里涌出来，浓得像一堵墙。不是烂西瓜，不是烂桃子，是烂肉。放了很久的肉，烂透了之后发酵出的那种甜。

    季中认出来了。

    鲵鱼。不是鱼，是鲵。俗称娃娃鱼。但这只太大了，比普通的鲵大几十倍不止。河底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老鲵，被煞气养成了这样。

    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坑，皮肉长死了。但它知道季中站在哪儿。脑袋转过来，对着季中，嘴张得更大了。肉须子在嘴里翻涌着，往外伸，像一把乱糟糟的肠子。

    马三坐在栈道上。不是蹲着，是坐着。腿软了，站不起来。黑狗血坛子抱在怀里，坛口对着那东西，手在抖。

    “泼。”季中说。

    马三泼出去了。黑狗血在空中散成一片黑红的雾，朝那东西兜头盖脸浇过去。那东西往旁边闪了一下，没闪开。黑狗血浇在它左半边脸上，皮肉瞬间起泡，灰白的皮鼓起来又炸开，炸出一团团白烟。它发出一声闷叫。不是尖叫，是闷的，像从水底翻上来的气泡。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发闷。

    它右爪抬起来，朝季中拍过来。三寸长的黑指甲带着一股腥风。

    季中没有退。左手五指张开，指尖跳出五团雷光。五团合一，拳头大，青白色的光在掌心里翻涌。他等着那只爪子拍到面前，然后一掌迎上去。

    雷光正拍在爪心。

    炸开了。青白色的雷光吞没了那只灰白的爪子。皮肉炸裂，灰白的黏水从裂口里喷出来，溅了季中一袖子。袖子上的布料滋滋响，被蚀出几个小洞。那东西的爪子缩回去了。不是收回去，是缩。像被烫着了，猛地往回一抽。整条前肢都在抖，灰白的皮上多了一个碗口大的焦黑伤口，黏水从伤口里往外涌。

    它往后退了一步。水面被它踩得哗哗响。脑袋左右摆动，肉须子在嘴里乱甩，甩出来的黏液落在栈道上，落在河水里，滋滋冒白烟。它没有眼睛，但季中知道它在“看”自己——用别的方式。可能是气味，可能是水流的震动，可能是别的什么。它在评估。这个猎物跟以前拽下水的那些不一样。

    季中没有给它评估的时间。右手桃木剑刺出去，剑尖刺向它的咽喉。那东西往旁边闪，剑尖擦着它的脖子划过去，划出一道白印子。皮太厚，刺不进去。

    它右爪又抬起来了。这次不是拍，是扫。整条前肢从侧面扫过来，像一根灰白的树干。季中往后仰，爪子擦着胸口划过去，带起的风刮在脸上。还没站稳，它的左爪也从另一边扫过来了。两只爪子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

    季中往后跳了一步，落在栈道上。栈道被它之前那一拍震裂了好几块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马三！糯米！”

    马三从布包里摸出糯米袋子，朝那东西甩过去。袋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砸在它胸口。布袋裂开了，糯米哗啦啦撒出来，粘在它灰白的皮上。每一粒糯米都像烧红的铁砂，滋滋往皮肉里钻，冒起密密麻麻的白烟。它闷叫一声，两只爪子往胸口拍，想把糯米拍掉。糯米粘在爪子上，爪子也开始冒白烟。它越拍，白烟越多。

    季中趁着这个空隙，把桃木剑交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桃木枝。新折的，拇指粗，一尺来长，树皮上还带着湿润的灵气。他把真气灌进去，桃木枝亮起来，粉白的光从树皮底下透出来。

    那东西不拍了。糯米还在它胸口冒着白烟，但它不管了。脑袋转过来，对准季中，嘴张到了最大。肉须子从嘴里涌出来，不是乱甩，是朝季中伸过来。像一把灰白的触手，每一根须子上都带着倒刺。

    季中没有退。把桃木枝交到右手，等那些肉须子伸到面前，一树枝捅进去。不是刺，是捅。捅进它嘴里，捅进那团乱糟糟的肉须子中间。

    然后灌真气。

    桃木枝在它嘴里炸开了。不是雷光，是真气灌满之后硬生生撑炸的。木茬子从里往外崩，扎进肉须子里，扎进上颚里，扎进喉咙里。灰白的黏水从它嘴里喷涌而出，混着木茬子，溅得到处都是。

    它发出一声真正的尖叫。不是闷的，是尖锐的，刺耳的，像婴儿哭。娃娃鱼。老辈人说，娃娃鱼的叫声像婴儿哭。但这只叫起来不像婴儿了——像几十个婴儿同时哭，哭声从水底翻上来，从喉咙里挤出来，撕心裂肺。

    它往后退。踩碎了河底的石头，踩断了拴船的麻绳。渡船被它的身体撞了一下，翻了个底朝天。船头上的鸬鹚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草绳被挣断了，黑羽毛散了好几根，落在水面上。那东西退到河心，沉下去了。灰白的影子在水面下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深，最后消失在一片浑浊里。

    河面恢复了平静。渡船翻在水里，船底朝天，被水流推着慢慢往下游漂。鸬鹚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