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被鸟吵醒了。

    叽叽喳喳的，跟开庙会似的。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不管用。又拿枕头压住耳朵，还是不管用。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炸得跟鸡窝一样。

    窗户纸上映着枣树的影子，枝杈上蹲着一堆麻雀，少说有十几只，正吵得不可开交。马三瞪着那团影子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季中。季中盘腿坐在另一张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道友，你不嫌吵？”

    “还行。”

    “还行是嫌还是不嫌？”

    季中没答。马三把被子一掀，趿拉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那群麻雀齐刷刷转过头，十几双黑豆眼盯着他。马三跟它们对视了一息，手一挥。“去！”

    麻雀轰地全飞了。落在屋顶上，继续叽叽喳喳。

    马三把窗户关上。声音小了点，但也没小多少。他转过身，靠着窗台。“道友，今天走不走？”

    “歇一天。”

    马三愣了一下。季中难得主动说歇，他反倒不习惯了，挠了挠后脑勺。“你受伤了？”

    “没。”

    “那你歇啥？”

    “我乐意。?(ˉ?ˉ?)”

    马三嘴张了张。行吧。他回到床边坐下，从布包里摸出干饼啃了一口。硬邦邦的，嚼起来嘎嘣响。啃了两口觉得干，又摸出水囊灌了一口，顺下去了。

    “道友，今天干啥？”

    “你随便。”

    “那你呢？”

    季中没答。马三把干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从门口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季中开口了。

    “你转得我眼晕。”

    “我闲。”

    “出去转。”

    马三推开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枣树的叶子被虫咬得全是窟窿，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地上碎光一片。马三站在枣树底下仰着脖子看，那群麻雀又飞回来了，蹲在枝杈上，黑豆眼齐刷刷盯着他。

    “看啥。”马三说。

    麻雀没理他。

    马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院不大，除了枣树还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毛茸茸的。井边放着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枣树叶子。马三蹲在井边，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很深，黑漆漆的，凉气从井口往上冒，扑在脸上，他后脖子一紧。

    赶紧把头缩回来。

    “道友！”他喊了一声。

    “嗯。”

    “这井里不会有东西吧？”

    “你看看。”

    “看过了。黑的。”

    “那就是没有。”

    马三又往井里瞅了一眼，还是黑。他站起来，离井口远了两步。回到屋里的时候，季中还盘腿坐着，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

    “道友，那井有点阴。”

    “井都阴。”

    “不是，是那种阴。跟娃娃鱼那河一个味儿。”

    季中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下床，走到院子里。马三跟在后面，指着那口井。“就这个。凉气直往脸上扑，我后脖子都紧了。”

    季中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伸手探了探井口，收回来。

    “水凉。”

    “就只是水凉？”

    “井深，不见太阳。你要是被关在一个黑窟窿里几十年，你也凉。”

    马三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激灵。“那还是算了。”又蹲在井边往里看了看，这回不怕了，还朝井里喊了一声。“喂——”回声从井底弹上来，闷闷的。

    季中已经回屋里了。

    中午吃饭是在客栈前堂。掌柜的让伙计端上来两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碟炒豆干。咸菜是腌萝卜丝，拌了辣椒油，红亮亮的。炒豆干是青椒炒的，豆干切得薄，两面煎得焦黄，夹起来能看见油光。马三夹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这个行。”

    掌柜的正路过，胡子翘了一下。“内人炒的。”

    “掌柜的，你媳妇这手艺，你咋还这么瘦？”

    掌柜的摸了摸自己的肋巴骨，也没说啥，就走了。

    季中夹了一筷子咸菜。咸，辣，脆。配米饭正好。他吃得慢，一口菜一口饭，嚼完了再夹下一筷子。马三已经添第二碗了，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吃完饭马三抢着付账，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铜钱，数了数，搁桌上。掌柜的收了钱，又给他们续了壶茶。茶是粗茶，叶子大，泡出来的水发黄，但解渴。马三端着茶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

    “道友，这家客栈算好的。”

    “嗯。”

    “被褥没霉味，饭菜也成。就那棵枣树上的鸟太多，天没亮就吵。”

    “鸟多说明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