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翠翠回家的路上，马三走在前头，走得飞快。走几步就回头望一眼，反反复复，像怕后头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翠翠她爹搀着翠翠走在中间。翠翠腿软，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她爹就停下来让她靠着喘口气。

    

    到了村口，翠翠她爹扑通一下跪下了。膝盖砸在泥地上，闷响一声，扬起一小片灰。嘴上哆嗦了半天，没说出话，就跪着。翠翠也跟着跪，眼泪又掉下来了。

    季中往旁边让了一步，手摆了摆。“回去歇着。喝点米汤，别吃硬东西。”

    “道长——”翠翠她爹的嗓子哑得厉害，“大恩大德，我——”

    “油条。”

    翠翠她爹愣住了。

    “你妹妹可答应了给我们炸油条吃。”季中已经转身走了。

    马三跟在后面，走出去好几步才小声说：“道友，人家跪着呢，你就惦记油条？”

    “饿了不行。”(づ ●─● )づ

    “早上不是吃了两根？”

    “你和那家伙干一架你也饿。”

    马三想了想打那一架确实挺费体力，不问了。

    回镇上的路比来的时候快。马三脚步轻快，嘴里又开始哼调子，哼的还是文才蹲门槛上哼的那首，调子照例跑得厉害。哼了一会儿停了，回头看了季中一眼。

    “道友，你说那借命符，是谁贴的？”

    “不知道。”

    “那女尸呢，是谁家的？”

    “不知道。”

    “你怎么啥都不知道。”马三回过头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那你猜一下。”

    季中走了一会儿，开口了。“可能是她男人。”

    马三的脚步慢了一拍。“她男人？”

    “死了几十年的人，还有人想给她续命。”季中绕过路面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不是她男人，就是她儿子。男人可能性大。”

    马三后颈一阵发寒。“那她男人……还活着？”

    “活着。活人才能封墓门。年纪不小了，少说七八十岁。”

    马三沉默了一阵。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多活了这么多年，又用借命符给死了几十年的老婆续命。他想着那画面——一个老头把十七岁的姑娘关进墓室里，外面封上石门，里面棺材里躺着他死了几十年的老婆——后背又凉了一下。

    “那他要是知道咱把他老婆散了，会不会来找咱？”

    季中没有马上答。走了几步，才开口。“会。”

    马三的脚步停了。“真、真会？”

    “他费了这么大劲，墓被破了，符被烧了，老婆没了。换你，你会不会疯？”

    马三喉咙发干。“……”

    “所以这事没完。”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弯弯曲曲的，远处山影重重，啥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把头转回来，紧走两步跟上季中，声音压低了。“那咱咋办？”

    “还能咋办水来土掩呗。”

    马三差点被自己绊一跤，“咱不去找他？”

    “找不着。藏在暗处的人，你找不着。”季中说，“但他会来找咱。桥洞里的痕迹没清干净，借命符是谁烧的，女尸是谁散的，他查得出来。”

    马三咽了口唾沫。“那我晚上睡不着了。”

    “你睡得着。”

    “为啥？”

    “你说为啥。”?(ˉ?ˉ?)

    马三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了也没用。走了几步，又开口了。“道友，那你说他什么时候会来？”

    “不知道。”

    “你就不能猜一下。”

    季中眯着眼看了看天边。“也许是下个月。也许是明年。也许明天。”

    风吹过来，带着路边麦茬的味道。马三把外衫脱了搭在肩上，觉得后脊梁凉飕飕的。

    远远看见青石镇的屋瓦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镇口那块长满青苔的石碑还歪在草窠里。马三加快脚步。“饿死我了。先去吃面还是先回客栈？”

    “面。”

    “我就猜是面。”

    面馆还开着。门口那口大锅里滚着水，白雾蒸腾。胖大娘正站在灶台后面捞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笊篱停在半空中。她看见季中袖子上的破洞，看见马三脸上的泥，嘴角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季中坐下来。“两碗面。”

    胖大娘盯着他们看了两息。然后把笊篱往锅里一撂，转身往后厨喊了一声：“老张！出来看锅！”一个瘦老头从后厨探出脑袋，还没回话，胖大娘已经走到季中桌前了。

    “翠翠——”

    “回家了。”季中说。

    胖大娘的腿软了一下，手撑住桌沿，慢慢坐到凳子上。她低着头，拿围裙按眼角，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