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三是被油条香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季中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搁着个油纸包，打开一层，里面码着六根油条，炸得金黄，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两碗豆浆，胖大娘天没亮就端来的，豆浆里照例放了糖。

    

    “胖大娘来过了？”马三从床上翻下来，趿拉着鞋凑过去。

    

    “来过。说油条管够，她说到做到。”

    

    马三抓起一根咬了一口，酥脆的，油香在嘴里炸开。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季中没听清，大概是“这辈子值了”之类的话。六根油条，马三吃了四根，季中吃了两根。

    

    吃完收拾东西。马三把布包里的糯米袋子重新装满，黑狗血坛子洗了晾干，墨斗线缠好。季中把桃木剑检查了一遍，剑身上的符咒刻痕还清晰，朱砂颜色鲜红。

    

    出了客栈，门口那条黄狗还在老地方蹲着。马三蹲下来，跟它对视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掰剩下的半块面饼。黄狗低头闻了闻，抬头看着他。马三把面饼往外挪了半寸。黄狗往前挪了半寸。再挪半寸，再往前挪半寸。挪到石阶边上了，马三才松手。

    

    “最后一顿了，省着点吃。”

    

    黄狗叼着面饼，尾巴扫了两下。胖大娘站在面馆门口，围裙上还是那一片油渍，手里端着个碟子，碟子里码着三根油条。看见他们背着包过来，把碟子往马三手里一塞。

    

    “带着。路上吃。”

    

    马三看了看油条，又看了看胖大娘。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把油条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胖大娘又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塞给季中。

    

    “干粮。饼子，咸菜，路上吃。”

    

    季中接过来，掂了掂，塞进袖子里。“翠翠怎么样了？”

    

    “昨晚上喝了两碗粥，睡了。今早上起来吃了半碗面。”胖大娘的眼睛又红了，拿围裙按了按眼角。“她爹说等翠翠养好了，带着她来镇上当面谢你们。”

    

    “不用了。”季中说，“开店吧。”

    

    胖大娘笑了一下，鼻子囔囔的。转身回店里的时候，笊篱拿在手里忘了往锅里放，就那么捏着走进去了。

    

    出了镇子往南，路两边还是庄稼地。麦茬割了一茬剩一茬，有片地已经开始翻土了，一个老农赶着牛在犁地，犁铧翻起来的土黑油油的。马三走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老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犁。

    

    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升高了，晒得后脖颈发烫。马三把外衫脱了搭在肩上，拿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友，这天越来越热了。你说夏天赶路，是不是比冬天累？”

    

    “热。”

    

    “废话。我是说，热的时候身上黏糊糊的，鞋里全是汗，走一步滑一步。”

    

    “那你还穿这双鞋。”

    

    马三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底薄得跟纸片一样，鞋帮上补过好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己缝的。确实该换了，但舍不得。“还能穿一阵。”

    

    “破了再买。”

    

    马三把鞋在路边草上蹭了蹭，蹭掉鞋底上粘的泥。“到下一个镇子看看有没有鞋铺子。”

    

    路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翻过一道缓坡，远远看见一个镇子的轮廓。镇子不大，跟青石镇差不多，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镇口没有石碑，只有一根木杆子，杆子上挂着个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柳林镇。木牌被雨水冲得发白，字迹都淡了。

    

    马三站在木牌底下，仰着脖子看。“柳林镇。这名字比青石镇好听点。”

    

    “嗯。”

    

    “你说这镇上有没有鞋铺子？”

    

    “进去就知道了。”

    

    镇子不大，但比青石镇热闹。街上有挑担子卖菜的，有赶着驴车拉柴火的，还有几个小孩追着一条花狗跑，从街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一头跑回来。花狗跑得舌头耷拉在外头，小孩还在追。

    

    马三一眼看见了鞋铺子。街角第二家，门口挂着个幌子，上面画了只鞋。鞋铺老板是个胖老头，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纳鞋底，麻线在手里一拉一扯，针脚又密又齐。

    

    马三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只鞋反复看。“这鞋怎么卖？”

    

    胖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三十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