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道士被押走的当天夜里，朱宏利在灵堂守了半宿。棺材已经重新钉好，供桌上的香炉换了新的，白蜡烛也续了两根。马三靠在供桌腿上打盹，呼噜声三长一短，跟灵堂里飘荡的纸钱味儿搅在一起。季中盘腿坐在门槛上，桃木剑横在膝头，闭着眼调息。

    朱宏利跪在蒲团上烧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递，火苗子舔着纸边卷起来，纸灰被穿堂风吹得满灵堂飘。他烧完最后一沓，拍拍手上的灰，刚要站起来，后脊梁忽然一阵恶寒——不是穿堂风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供桌上的蜡烛火苗猛地缩成豆大的一点蓝光，整个灵堂暗了一层。

    “道友。”马三被这股阴冷激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话还没说完，嘴就僵住了。

    棺材前头站着个人。半透明的，脚不沾地，穿着入殓时那件被匕首捅了个窟窿的寿衣。胸口的破洞还在往外渗灰白的阴气，一缕一缕的，顺着寿衣的褶皱往下淌。马麟祥的鬼魂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窟窿，又抬头看了看朱宏利，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喉咙上也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是假道士按住他嘴时指甲划的，活着时不疼，死了之后才发现那道伤口封住了喉咙。说不出话，只能比划。

    朱宏利跪在蒲团上，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变成这副模样，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老马，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马麟祥的鬼魂指了指供桌上那碗碎银子，又指了指墙角那个被假道士踢翻的陪葬品包袱。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还债”的口型——嘴唇翕动了三次，每一次都只做出嘴型没有声音，但季中看懂了：债主，还钱，别拖。最后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窟窿，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心口戳了一戳，指尖没入那片破损的寿衣，无声地说完最后半句话——那两个人不光骗了我，还杀了我。

    季中从门槛上站起来，桃木剑往背后一收。“冤魂喉咙被封，属于横死之证。有什么冤屈托梦说不出来，朱宏利明天通知保长开棺验尸，重新填尸格。他身上不止胸口那一刀——喉咙上的指痕、被假道士按住嘴时留下的淤伤，都是凶杀的证据。棺材里的鸡骨头也别扔，那是他生前最后一顿，不是鬼吃的，是人吃的。县衙若要断案，这些都是呈上公堂的凭据。另外托地府关系查查他阳寿尽了没有——横死的人魂魄上带着怨气，阳寿未尽就被人害了，跟正常寿终正寝的死法不一样，这在城隍那边能当证据用。老马自己说不了话，让证据替他说。”

    朱宏利本来还跪着，听完这番话腾地站起来就往门外走，被季中一把拽住。“现在是半夜，保长在睡觉。明天一早。但另一件事不能等。你去把你二叔公请来。老人家辈分高，做法事稳得住场面。天亮之前必须开坛——假道士被抓了，可他背后用的是邪术，谁知道他有没有同党。万一有，今晚就会来。”

    朱宏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个二叔公？”

    季中指了指灵堂供桌上摆着的一面八卦镜。镜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朱氏道坛第十三代”。这面镜子是二叔公借给马家大宅镇灵堂用的，白天季中瞥见时就记住了。“这镇上姓朱的又不多。这面镜子是你铺子里借给马家的，背面刻的字是你二叔公的道坛字号。你是纸扎铺伙计，这面八卦镜是你亲手从二叔公那儿拿的。”

    朱宏利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面镜子，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蒲团底下捞起一个油纸包塞进怀里——是二叔公最爱吃的桂花糕，昨天赶集买的，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二叔公住在镇子最东头，一间独门独院的青砖小屋，门口挂着八卦镜和桃木剑，门槛上贴着五雷符。朱宏利半夜砸门砸了十几下，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中气十足的抱怨：“来了来了！大半夜的砸门，你当你二叔公是打更的？”门闩哗啦一声拉开，二叔公披着件洗得发白的老道袍站在门口，清瘦干练，下巴上一撮山羊胡翘着，头发灰白但腰杆笔直，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精光四射，毫无困意。

    朱宏利扑通一声跪下了。“二叔公，马麟祥死了！假死变真死，被同伙捅了刀子。现在冤魂封了喉咙说不出话，棺材里的鸡骨头还在，凶手被抓了一个，跑了一个。季道长说天亮之前得开坛，怕凶手背后还有人——”

    “季道长？”二叔公打断他，眉头皱起来，“哪个季道长？这镇上哪来的季道长？”

    “外乡来的。带着个跟班，腰上挂着桃木剑，一眼就看穿了马麟祥是假死。是他让我来找您的，说您辈分高，做法事稳得住场面。他还说那假道士背后用的是邪术，搞不好有同党。”

    二叔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供桌上的香炉——香灰正在簌簌往下掉，不是风吹的，是香炉自己在震动。这是供了多年的镇坛香炉，只有阴气冲撞的时候才会自己动。他伸手把朱宏利从地上拽起来，从门后拎起桃木剑和装满朱砂糯米黑狗血的布袋，往肩上一挎。“走。边走边说。把那个外乡道士的事从头讲一遍——姓什么叫什么，哪门哪派的，怎么一眼就看穿了马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