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山才发现山比远看时深得多。

    

    山路窄，两边全是野栗子树，带刺的栗子壳掉了一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马三连踩了三颗，鞋底扎出好几个小窟窿，蹲下来一边拔刺一边骂栗子树不长眼。

    

    “这哪是栗子，这明明是暗器。”

    

    “你走路不看路，怪栗子。”

    

    “我看路了，栗子不看我。”

    

    季中没理他，目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有几处枝条被折断了，断口很新，不是刀砍的，是被人用手硬掰的。有人最近从这条路进过山，而且走得很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里藏着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墙上爬满了枯藤。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村民，正围成一圈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季中能看见最中间那个老头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帕金森那种抖，是吓得。旁边一个妇人拿围裙捂着脸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劝她别哭了别哭了，劝着劝着自己也抹了把脸。

    

    “道友，这村子怎么跟之前芦花荡那个一样，大白天连个人声都没有。”马三把布包往上颠了颠。

    

    季中没接话，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村民围着的不是一圈空地，是一个泥坑。坑不深，大概三尺见方，坑底的土是湿的，颜色发黑，散发出一股腐肉泡过水之后那种闷闷的臭味。棺材底板压痕边缘有几道深深的拖痕，从坑底一直延伸到泥坑边缘，然后往山的方向去了。三趾，不是人的指甲抠的，是棺材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外拽时留下的。抓痕从山的方向一路延伸进村，后爪踩在坑沿的湿泥上陷得很深，前爪扒住坑底的棺材底板往外拖，拖一段停一下，再拖一段又停一下。

    

    马三蹲在泥坑边上，拿手比了比那三趾抓痕的尺寸，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白。

    

    “道友，山里也有这种东西？”

    

    “比地狼大一圈。”季中蹲下来把手探进泥坑里按了按，泥土凉得不对劲，隔着厚厚的土层还能渗出一股阴寒，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跟桥下墓那具战将僵尸铠甲上沾的尸液一个温度，但这只力道至少翻倍。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站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准备哪些东西——桃木钉、墨斗线、黑狗血，可能还要用上二叔公给的八卦镜。

    

    两人顺着拖痕往山上走。

    

    山路越来越陡，两边的灌木被什么东西撞得东倒西歪，好几棵树干上还挂着扯下来的树皮。拖痕在一处山崖底下断了。崖壁上有个裂缝，边缘挂着几缕灰白的黏液，还在往下淌，没干透。崖底散落着几块碎裂的棺材板，木板表面有三趾抓痕，跟泥坑边缘那些拖痕完全吻合。

    

    季中侧身钻进了裂缝。

    

    里头是个不大的洞穴，大概一间屋子大小。洞壁上爬满了枯藤，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甜味。地上散落着几根吃剩的骨头，不是动物的，是人骨——肋骨和指骨，断口处还有没啃干净的筋肉，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最里边还有半截没啃完的手臂，手腕上缠着一圈破布条，布条的颜色和泥坑旁边那座空坟里挖出来的寿衣碎片一模一样。棺材里少的那具尸首找到了。

    

    洞穴深处蹲着个黑影。

    

    它身子趴在地上，缩成一团，头埋在胸口。体型比之前遇到的地狼大了不止一圈，肩胛的位置更高，后腿更粗。灰白的皮已经裂开好几道口子，从裂口里能看见底下新生的青灰色厚皮，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它在蜕皮，只蜕到一半。在它身后，三只拳头大的小东西正躲在它后腿后面，眼睛还没长出来，缩在一起互相舔毛。其中一只爬上了它蜕下来的旧皮里，只从裂口边缘探出小半个脑袋，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咕噜声。

    

    季中把桃木剑抽出来，剑身上的符咒在洞穴里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芒。他没有刺过去，只是横在身前。那东西没有扑上来，只是把头压得更低，把幼崽往后又拢了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愤怒，是警告。它正在蜕皮，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身后还有三只刚出生的幼崽，此刻无心也无力主动伤人。

    

    季中把剑收回鞘里，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黄符，朱砂画的重阳镇煞符。洞口、崖缝各贴一张，不为封杀，只做标记。这个洞穴被符咒标记之后，以后不管是赶尸人还是过路的野道士，走到崖底裂缝口就会看见，内行看得懂，就不会进洞。棺材坑回头下山之后再跟村民交代：棺材不用再找了，尸首已经化成白骨，无名冢就近封在山崖底下，以后不会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