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后第三年的春天，港岛闷热潮湿。街上炮仗碎屑还没扫净，空气里混着硝烟余味与咸腥海风，闷得人胸口发沉。

    

    季中站在码头上，背着一柄裹了数层旧布的桃木剑，手里提着引魂灯。灯未曾点燃，灯芯被海风掀得轻轻晃荡。他在内地整整待了六年，从地师初期修至中期，从遍地尸骸的万人坑，到炮火炸塌的断壁残垣，最后一年在深山养伤，伤愈之后又一路南下，沿途废墟里封了数十处乱葬坑，直走到海边，才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活着的同门。

    

    渡口有艘小渔船正在卸货，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季中上前打听千鹤道长的下落，对方掐灭烟头，上下打量他片刻，说几年前确实有位道长带着徒弟落脚，后来搬去了新界，具体住址说不清，只让他去街角茶餐厅问问——那地方常有道士落脚喝茶。

    

    茶餐厅藏在一条窄巷里，门口挂着块褪色招牌，写着“荣记冰室”。季中推门而入，店面不大，几张卡座沿墙排布，马赛克地砖被长年踩踏得发亮。靠窗卡座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手指无意识敲着杯壁，冰块在杯里撞出细碎声响。

    

    是千鹤道长。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比六年前深了数道，当年在万人坑被碎石溅伤的眼角疤痕，早已淡成浅褐色。这些年他一直给季中写信，只是战后内地驿站断了大半年，信件全堆在港岛邮局角落，落满灰尘，一封也没能送出去。

    

    季中在卡座对面站定，解下背上裹着旧布的桃木剑，轻轻放在桌面上，低声叫了一句：“师父。”

    

    千鹤抬起头。

    

    他望着季中，望着那柄自己亲手为徒弟缠上剑穗的桃木剑，嘴唇翕动数次，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冻柠茶杯壁凝出水珠，顺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积出一小摊水痕。他伸手先抚过季中的肩膀，再轻轻触碰桃木剑外的旧布，手背上青筋微微发颤，末了只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瘦了。”

    

    季中坐下。六年的空白，便在冻柠茶水珠缓缓滑落的间隙，一点一点被填满。

    

    千鹤说了许多。东南西北四位师弟如今都在港岛立足，有人开了道坛，有人在警署挂了顾问头衔；九叔、蔗姑、四目道长也陆续迁来，各自收徒传法，逢年过节仍会凑在一起吃饭。港岛这些年也不算安稳，战后冤魂煞气不比内地少，他们这群人，始终没真正闲下来。千鹤本想退居清闲，可道坛事务缠身，总也甩不开，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抱怨，如今收的徒弟心性浮躁，远不如季中当年在枫林渡时省心。说这话时，他眼角那道浅褐疤痕被茶雾晕得柔和，仿佛六年前漫天烽烟，早已被港岛的潮气慢慢洗刷干净。

    

    “东南西北知道你回来，必定要拉着你切磋。”千鹤喝了口冻柠茶，冰块再次撞出轻响，“南师弟这几年雷法精进不少，一直念叨着要跟你再比一场。对了，马三也在，他在庙街租了间小铺面，替人看相算命，生意还算过得去。每次来道坛，都要绕着弯子提你，说你欠他好几顿饭。”

    

    季中应声，说他来请。

    

    千鹤问请什么。

    

    季中沉默片刻，道：“菠萝包，每人一个，马三两个。”

    

    千鹤放下茶杯，眯眼打量他一瞬，忽然笑问：“就只欠饭？”

    

    季中沉默一息，一桩一件，说得平静又清楚。

    

    他说还欠马三一场万人坑边答应的休假。当年封土时，马三问他何时能歇，他说等仗打完就歇。可仗打完了，他在深山养伤，马三在港岛谋生，一海相隔，谁也没能歇下来。还欠马三三顿饭，马三每回帮他灌满黑狗血，都要笑着念叨一句“下次你得请我吃饭”，他应了三回，一顿也未曾兑现。还欠马三一场当面道别，六年前马三登船那日，他正在另一座县城处理行尸，等赶到码头，渡船早已消失在海面。

    

    千鹤静静听完，将空茶杯搁在桌上，抬眼看向窗外晴日：“今天天好，去庙街，见见马三。”

    

    季中点头。

    

    千鹤起身朝柜台喊了买单，又打包两杯冻柠茶塞进季中手里，一杯给马三，一杯留给自己。两人走出冰室，往庙街走去。新界的海风掀得屋檐下晾晒的衣裳猎猎作响，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跑过，险些撞在季中身上。千鹤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一路念叨着附近最近有人做法事，得顺路过去查看。季中拎着两杯冻柠茶跟在身后，穿过庙街熙攘摊档，最终停在一间窄小铺面门前。

    

    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马半仙算命”，下方歪歪扭扭贴着手写价目表：算命八字十文，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