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岛回内地的渡船，三天才有一班。

    

    季中和马三在码头等了小半天。马三蹲在候船室的木条凳上，把布包里的法器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又一样一样塞回去。旁边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卤香味顺着海风飘过来，马三每隔一刻钟就要往那边看一眼。

    

    季中数着，看到第四回的时候，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说买两个，再看他怕你把布包里的符纸当茶叶蛋啃了。

    

    马三接过铜板，回来时手里捏着两个剥好的茶叶蛋，分给季中一个，边吃边含糊地争辩说他就是闻闻，没想吃。

    

    渡船靠岸时太阳已经偏西。船老大是个黝黑精瘦的中年汉子，赤着脚站在船舷上接缆绳，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船舱不大，统共十来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挎着包袱的老妇人，还有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个旧皮箱，皮箱的铜扣子磨得发亮。

    

    马三找了个靠舷窗的位置坐下，布包搁在腿上，不到一刻钟就睡着了。呼噜声混在柴油机的突突声里，一高一低，跟跑调的催眠曲似的。

    

    季中没睡。他靠在舷窗边上，看着港岛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霓虹招牌在暮色里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斑。海面上有渔船在收网，渔网从水里拽起来时银光乱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网绳吱呀吱呀的响声。

    

    船往北开，空气中的咸腥味渐渐淡了，风里开始有了江水的冷意。季中靠在舷窗边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留意着船上的动静。他心里有数——世间日渐安稳，山野邪祟也日渐稀少。这几年战乱平息，乱葬坑该填的填了，该封的封了，该超度的也超度了。之前在江边、河湾、乱葬岗碰上的那些煞气养出来的东西，都是战乱年代死人太多闹的，现在天下安定，阴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这趟回茅山，轻装简从，纯粹是查残卷，用不着带太多法器。

    

    天亮的时候，渡船靠了岸。

    

    码头上零星停着几辆驴车，赶车的车夫裹着旧棉袄蹲在车辕上抽旱烟。空气干冷干冷的，跟港岛的潮湿完全是两个季节。马三下了船，站在码头上深吸了一口气，被江风灌了一嗓子，呛得直咳嗽，边咳边说这风比港岛的海风硬多了，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两人在码头边的小面馆吃了碗热汤面。老板是一对老夫妻，锅里滚着骨头汤，汤色奶白，面条是手擀的，粗粗细细不均匀，但筋道得很。马三吃得满头是汗，又问老板加了两个荷包蛋。

    

    季中也多要了一个，想着等会儿要多赶一段路——从这里到茅山地界，脚程快的话还要走上一整天。好在两人都是轻装简从，除了换洗的衣裳和随身法器，马三布包里塞的全是干粮。鱼丸佬给的咖喱鱼丸已经吃完了，还剩半袋叉烧包和几张芝麻烧饼，是临走前北师弟塞的。

    

    吃完面，两人沿着江边的土路往西走。路两边是翻过的庄稼地，麦茬一垄一垄的，被霜打过，黄中带白。偶尔有赶着牛车的老农从路上过，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叮叮当当响，老农看见季中背上的桃木剑，也只是多看一眼，便继续低头赶路。如今世道安稳，邪异之事越发少见，寻常百姓见到道士佩剑出行，也早已见怪不怪。

    

    马三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说这趟回去赶上饭点的话，北师弟肯定又给他碗里塞扣肉，上次塞的那块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季中夹走了。季中说他记错了，是北师弟往季中碗里夹扣肉，季中碗里堆不下才分给他的。

    

    两人就这件事吵了一路，吵到太阳偏西，远远看见一片熟悉的青砖灰瓦——是枫林渡的外墙。墙根下的石阶上坐着个瘦高个，正低头拿软布擦剑，擦得慢悠悠的，好像这把剑能擦一辈子。

    

    东师弟。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说了句“回来了”，又低下头继续擦剑。季中问他藏经阁最近开没开，东师弟没抬头，说藏经阁一直开着，掌门师伯前两天还念叨说港岛那边有信要来，不知道人什么时候到。季中说信没写，人先到了。东师弟把剑收进剑鞘，站起来朝院门扬了扬下巴，说掌门师伯在藏经阁，进去左拐第三间，灯还亮着。

    

    季中穿过院子，推开藏经阁的偏门。走廊里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灯芯被穿堂风吹得一晃一晃。他走到左拐第三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火。推开门，掌门师伯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旧手札，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隔着烛火打量了他一眼，说你师父写信来过了，说你要查《阴符经》残卷。季中点了点头，把二叔公给的八卦镜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书案上。

    

    掌门师伯拿起八卦镜翻过来，借着烛火看了看背面那枚雷纹钩，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道雷纹在库房里有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