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茅山下来，季中和马三在枫林渡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东师弟照旧蹲在门口擦剑。季中从他旁边走过时，他头也没抬，淡淡开口：“煎饼在桌上。”

    

    季中转头望向院中石桌，桌上放着一只油纸包，拆开一看，四张热乎煎饼还冒着热气。想来是东师弟天还未亮便出门买来，素来沉默寡言，行事却格外贴心。

    

    马三刚从屋内走出，瞧见煎饼顿时眼亮，笑道东师弟平日里话最少，做起事来倒是最实在。东师弟将长剑翻面擦拭，低声道：“凉了便不好吃了。”说完依旧埋头擦剑，不多言语。

    

    二人吃完煎饼，前去与掌门师伯辞别。掌门师伯立于藏经阁门前，手中依旧拿着朱氏道坛雷法图谱，对着季中点了点头，告知残卷相关事宜早已写信送往港岛千鹤处，一旦有消息便会及时传信。

    

    季中躬身道谢，又独自去往枫林渡后山。此番没有再带供品，只是静静伫立在两座坟前片刻。山间寒霜比昨日更浓重，坟头杂草早已清理干净，墓碑下压着的铜钱凝着一层白霜，泛着暗沉铜锈。他伸手将被风吹歪的吃食摆正，而后转身下山。

    

    从枫林渡行至江边码头，脚程快只需半日路程。沿途路过数个村落，村口老槐树下常有村民坐着抽旱烟，瞧见季中背后的桃木剑，也只是随意抬眼一瞥，便自顾自做事，早已见怪不怪。

    

    马三一路边走边盘算账目，细数此番出门余下的铜钱，琢磨回庙街之后再多置办一批桃木剑售卖。季中打趣他已有固定进货门路，何须这般精打细算。马三连连摇头，直言鱼丸佬趁着他外出，定然偷偷琢磨模仿桃木剑系红绳的手法，回去必须仔细清点铺子物件，免得吃亏。

    

    季中笑着调侃他那歪歪扭扭的系绳手法粗陋难学，旁人想学也学不来。马三细细一想，竟也觉得此话有理，不再纠结此事。

    

    抵达江边码头时，返程渡船尚未靠岸。候船室里客人寥寥无几，往日摆摊的茶叶蛋老太今日未曾出摊，空荡的灶台边只剩几片散落蛋壳。

    

    马三把布包放在木凳上，摸出最后一张芝麻烧饼，掰成两半分给季中一半。烧饼放置多日早已发硬，入口干硬，咀嚼起来沙沙作响，芝麻碎屑不停往下落。

    

    季中靠着墙壁慢慢啃着烧饼，望着江面往来渔船，不由得想起早年与马三初次渡江的往事。那时行至白鱼渡，江中异象频发，马三吓得不敢落脚，整日忧心水下藏有邪物。如今江面一派平和，碧水晴空，唯有成群水鸟掠过江面，落在对岸芦苇丛中，再无半点诡异气息。

    

    马三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去手上芝麻，感慨如今江面太过清净，早已没了早年四处弥漫的阴冷邪气，反倒让人有些不习惯。

    

    不多时，返程渡船缓缓靠岸。依旧是老式柴油船，只是换了一位年轻船老大，赤着双脚站在船舷收拢缆绳。船舱比来时更为空旷，仅有寥寥数名乘客，挎包袱的妇人、挑空担的货郎，还有两个身着灰布中山装的公职打扮之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马三照旧选了靠窗位置坐下，将布包安稳放在腿上，此番没有犯困熟睡，只是托着腮望向窗外江景。

    

    季中坐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二叔公遗留的八卦铜镜，借着窗外日光细看背面雷纹钩。纹路历经岁月打磨温润发亮，这一道隐秘暗记，从枫林渡辗转港岛，踏遍老渡头、药材铺诸多地方，一路追查至今，总算寻到了最初根源。

    

    船只缓缓向南行驶，熟悉的海风穿窗而入，裹挟着浓郁咸腥气息。港岛轮廓渐渐在海平面浮现，太平山山脊在午后日光下覆上一层淡金暖意。港口渡轮往来不息，码头之上卸货吆喝声、人力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满满皆是市井烟火。

    

    马三转头看向季中，满心惦记庙街晚市，一心只想尽早吃上热乎咖喱鱼丸。季中将铜镜收好，起身拍去衣上碎屑，笑着打趣回去正好查验铺子，免得自家独门系绳手法被人偷偷学了去。

    

    马三闻言立刻背起布包，扬言若是鱼丸佬乱动物件，便要拿那二十斤鱼丸尾款说事。二人走下渡船，顺着码头街巷径直往庙街走去。

    

    海风拂过骑楼之下晾晒的衣衫，街边鱼丸小摊早早支起热锅，浓郁咖喱香气随风四散。鱼丸佬正手持长筷翻动锅中鱼丸，一眼望见两道熟悉身影，当即放下手里厨具，高声呼喊起来。

    

    马三闻声笑着挥手，脚步愈发轻快。季中背着裹着旧布的桃木剑缓步随行，耳畔满是庙街喧闹人声，迎面而来的海风吹散一路奔波疲惫，久违的安稳日常，再度重回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