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祠堂回来后，季中在道坛后院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南师弟挨着东师弟的训，还在院子里一遍一遍练他那套雷诀。雷光在指尖明明灭灭，比早上又稳了几分。东师弟坐在台阶另一头擦剑，头也没抬，说了句“你今天左路比右路慢了半息”。南师弟不服气，又打了一遍，这回左路比右路快了一息，雷光擦着东师弟的剑鞘飞过去，东师弟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剑换了个角度继续擦。

    千鹤书房里的灯亮了大半夜，透过窗户能看见他戴着老花镜伏案写信的身影。一封给暹罗华侨道坛，一封给朱氏道坛的现任掌门，还有一封是留给季中的。

    西师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从厨房出来，在季中旁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两人在台阶上默默坐了一会儿，西师弟忽然开口说祠堂里那些旧报纸上的红笔字迹他见过，上次去庙街帮马三修桃木剑时，在鱼丸佬摊子隔壁的杂货铺里看到过同一手字。季中问他确定吗，西师弟说确定，因为当时他多看了一眼——那人在红纸上写的是“旺铺招租”，但笔锋收尾处有一个极细的回锋，跟他之前在道坛藏经阁翻到的朱氏道坛雷法图谱上的批注是同一种笔法。

    季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杂货铺、香料商人、暹罗航运标签、朱氏道坛雷法图谱——西师弟无意中的这一眼，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那间杂货铺根本不是临时租的，而是刘氏后人早就安排好的落脚印记。他在自己地图上标记自己，不是为了等人来找他，而是为了给后来追查残卷的人留一条可以顺着走下去的路。

    季中靠在廊柱上，把祠堂里发现刘氏后人行囊和那盏油灯的事简单跟西师弟说了。西师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氏后人追了大半辈子，最后把线索全留在港岛——杂货铺的地图、祠堂里的行囊、藤箱上的标签，都是留给能看懂雷纹的人。这些线索到了季中手里，到了千鹤手里，到了郑先生在暹罗的追查网里。西师弟难得主动多说了几句，说残卷能不能回归正统、那些漂泊在外的传抄者后人还愿不愿意把抄本交还给朱氏道坛，都是未知数，但至少在港岛、在暹罗、在内地，已经有人开始沿着同一条脉络往回走了。

    天色将明，季中拍去衣上尘土，动身前往庙街寻马三。

    马三的算命铺子刚开门，他正蹲在柜台后面给新到的桃木剑系红绳，系得还是一样歪歪扭扭。旁边地上摊着几张手写的广告纸，最上面那张写着“镇宅宝剑，开光加持，买三送一”。北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道坛溜过来了，正趴在柜台上拿马三的朱砂笔画符，说是要帮马三画几张“真正管用的镇宅符”放在铺子里充门面。他画到一半，毛笔分叉了，符纸上洒了好几滴朱砂，被马三念叨了半天，说他浪费材料。北师弟挠了挠头，说在道坛画符用的都是好笔，马三这支太旧了。马三说那是他花三文钱买的，用了三年，有感情。

    季中靠在门框上，说买三送一你不得亏本。马三头也没抬，说送的那把红绳系得更歪，反正辟邪效果一样，歪不歪的无所谓。

    季中走进去在柜台对面坐下来，把祠堂里发现刘氏后人行囊和那盏油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北师弟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朱砂笔停了，墨水顺着笔尖滴在符纸上也没注意。马三系红绳的手也停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的为了续命，有的为了镇魂，有的为了几页看不懂的古书跑了大半个中国。到头来，都是放不下。

    他把最后一根红绳系好，将桃木剑搁进柜台里，问季中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季中说残卷的追查有千鹤道长和郑先生就够了，暹罗那边有华侨道坛接应，港岛这边朱氏道坛也会派人来。至于他——他只是一个道士，游历了大半辈子，该在港岛好好待一阵了。港岛这地方战后阴气未散，各方势力混杂，妖魔鬼怪不会少。他打算留在港岛，继续游历降妖，不回大陆了。

    马三说行，反正算命铺子在庙街，你在港岛游历，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季中说港岛就这么大，从新界到庙街骑个自行车也就半天，犯不着特意找，闻着咖喱鱼丸的味儿就能找到你。马三说那倒是。他顿了顿，又说你这几年不在的时候庙街变了不少，新开了好几家南洋货铺，还有一家专卖暹罗佛像的，改天带你逛逛。季中说好。北师弟在旁边终于把那张滴满朱砂的符纸举起来，问马三这张能不能算“限量款”卖贵一点。马三看了一眼，说那张只能算废纸，自己留着辟邪吧。

    两人出了铺子，去街角那家茶餐厅吃早饭。马三点了一份叉烧蛋治，季中点了一份菠萝油，又各自要了一杯冻柠茶。菠萝油是现烤的，黄油切得厚厚一块夹在热面包里，咬下去酥皮直掉渣。

    季中吃着菠萝油，忽然说这趟不回大陆了，但还没想好在港岛第一站去哪。马三说那还用想，港岛这么多地方，随便走走都能碰上事。庙街附近就有好几处——前阵子有个街坊说他家老宅半夜老有动静，去了好几个道士都没查出什么。季中说那就先去那儿看看。

    马三咬了一口叉烧蛋治，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上次鱼丸佬进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