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说的那间老宅在庙街尾一条窄巷子里，门牌号是油麻地上海街四百三十七号。

    巷子两边的骑楼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墙角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烧腊铺飘过来的柴火气。

    宅子是战前建的，青砖灰瓦，二层小楼。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锁孔里塞满了蛛网。门框上的春联还是民国三十八年的，红纸早已褪色泛白，墨迹却清清楚楚：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季中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把锁，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铜丝，在锁孔里搅了两下，锁簧弹开了。马三说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季中说不记得了，大概是上辈子在工厂里修机器练的。

    推开门，一股陈年灰尘扑面而来。

    正厅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的坐垫被虫蛀得全是窟窿。供桌上搁着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积满了冷灰，灰上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

    季中走过去把香头拔出来看了看。断口是新的，最多半个月。香灰还是松的，没有被风吹散。

    “这宅子有人住？”马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过供桌上那三根半截香，喉结滚了一下。

    季中没有回答，从供桌上拿起那盒火柴，摇了摇，盒里还有小半盒火柴棍。他把火柴盒翻过来，盒底的磷皮磨得干干净净。不是半个月，是最近几天还有人在这里点过香。

    他把火柴盒放回原处，从袖子里摸出铜钱剑握在右手，左手提着引魂灯往里走。

    楼梯在正厅后面，木质踏板被虫蛀得坑坑洼洼，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但灰面上有一串手印。不是大人的，是小孩子的。手印很小，五指张开，从扶手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像是在沿着扶手往上爬。手印很新，浮灰还没重新落上去。

    马三跟在季中身后，手里的墨斗线攥得紧紧的，凑近他耳边低声说这宅子街坊都说空了好几年了，哪来的小孩。

    楼上走廊尽头是一间卧室，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季中伸手推开门。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一根白蜡烛在燃着。烛泪堆在柜面上，凝成白花花的一片。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是用旧碎布缝的，纽扣做的眼睛，毛线编的辫子，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旗袍。旗袍的料子是旧的，但针脚很新——是最近才缝上去的。

    枕头上没有灰。

    这宅子空了几年，供桌上有人点香，楼梯扶手上有小孩的手印，床上有个布娃娃，枕头上一尘不染。

    马三攥着墨斗线的指节发白，说这布娃娃怎么看着让人发毛。季中走过去把布娃娃拿起来翻过来，娃娃背后缝着一道极细的针脚，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上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跟旗袍上的针脚是同一种手法。

    他把布娃娃放回枕头上，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供桌上那三根半截香，不知什么时候被人重新点着了。青烟顺着楼梯飘上来，混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他明明记得自己刚才没有碰过火柴盒。

    季中提着引魂灯走回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正厅里空荡荡的，八仙桌上的灰尘还是原来的样子，太师椅上的坐垫也还是歪着的。但供桌上的三根香确实在燃着，香头上的火星在昏暗的正厅里一明一灭。

    马三站在他身后，墨斗线在手里绷得嗡嗡响，悄声问他那香是谁点的。

    季中没回答，他的目光正落在正厅角落那面镜子上。那是一面老式的梳妆镜，镜面蒙了一层灰，但灰上被人用手指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楼梯下方的储藏间。

    储藏间的门藏在楼梯底下，很小，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门上没有锁，但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新的，不是古币，是近几年港岛市面上流通的那种黄铜钱。

    季中把红绳解下来，推开门。

    储藏间里堆满了旧家具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角落里搁着一只小藤箱，跟祠堂里刘氏后人留下的那只一模一样。藤箱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孩的旧衣裳——碎花布缝的小褂子，膝盖上打了补丁的棉裤，还有一件红色的小旗袍，跟布娃娃身上穿的那件同一个料子，同一个针脚。

    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和一个小女孩，女孩穿着那件红色小旗袍，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爱女小娟，民国三十八年腊月摄于上海街四百三十七号。

    季中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个女孩的脸。她怀里抱着的正是床上那个布娃娃，纽扣眼睛，毛线辫子。民国三十八年腊月，这宅子门框上贴的最后一副春联也是那一年。刘氏后人从枫林渡一路追到港岛，住过废弃祠堂，也在这间老宅的储藏间里藏过一只藤箱。藤箱里装的不是残卷，是这家人的遗物——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