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那道黑影散了之后，季中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老宅门口，把引魂灯往巷尾方向偏了偏。青火苗稳稳地竖着，没有偏斜，没有震颤。不是阴物。如果是鬼魂或者邪祟，引魂灯的火苗多少会有反应——偏斜、抖动、变色，总有一样。但那道黑影消失之后，灯火纹丝不动，好像刚才巷尾什么都没有。

    

    季中把引魂灯递给马三，让他站在老宅门口别动。自己沿着巷子往黑影消失的方向走。

    

    巷尾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和一辆没了轮子的旧板车。地上没有脚印，没有阴气残留，但空气中有一股极淡的檀香味——和老宅供桌上那三根半截香同一种香，只不过更淡，被烧腊铺的柴火气盖得几乎闻不出来。

    

    他蹲下来，在砖墙根下发现一小截烧过的香头。香头还是温热的，刚灭了没多久。不是季中在老宅香炉里看到的那种陈年旧香，是新的，和供桌上那三根是同一批。

    

    刘氏后人。他刚在老宅供桌上点完香，没有走远，就站在巷尾看着。等了几个月，终于等到有人发现了藤箱里的纸条。

    

    季中把香头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回老宅门口。马三正抱着引魂灯蹲在门槛上，看见他回来，问追上没有。季中摇了摇头说不用追了，他还会回来。他每次回来都会在老宅供桌上点三根香，香灰上写一个“安”字。藤箱里的遗物是他帮这家人保管的，布娃娃也是他缝好放回枕头上的。

    

    刘氏后人在祠堂里住的时候把藤箱带在身边，搬来老宅储藏间后每隔一阵子就回来点香。他应该是想等这家人回来——或者至少，等有人来接手。等了几年，等到了季中和马三推开了老宅的门，找到了储藏间里那张纸条，他便把最后三根香插在香炉里，退到了巷尾。季中接过马三手里的引魂灯，说从明天起他每晚都会来这里看看。这个人等了这么久，不该让他来了找不到人。

    

    回到庙街时已经半夜了。马三打着哈欠回了算命铺子，季中一个人沿着骑楼往新界方向走。海风把晾在骑楼底下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街角的鱼丸佬摊子早就收了，只剩铁锅倒扣在灶台上，锅底还汪着一小摊咖喱汤。

    

    季中在茶餐厅门口停了一下。茶餐厅已经打烊了，卷帘门下透出最后一缕灯光。他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卡座上搁着一杯没喝完的冻柠茶，冰块早就化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

    

    回到新界道坛，千鹤还在书房里伏案写信。油灯的灯芯剪了又烧，烧了又剪，灯座里的油少了大半。东师弟照旧蹲在门口擦剑，看见季中进来，头也没抬，说了句“师父等你”。

    

    季中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千鹤正好摘下老花镜，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抬头看了他一眼，说老宅的事马三刚才托人带了口信过来，查到了什么。季中在书桌对面坐下来，把藤箱里那张全家福和布娃娃背后那道针脚的事说了一遍。

    

    千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刘氏后人手里那份残卷的下落，恐怕就藏在老宅储藏间的某个角落里，否则他不会把箱子放在那儿好几年，每隔一阵子还回来点香。

    

    季中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刘氏后人没有把残卷交给朱氏道坛，也没有交给暹罗华侨道坛，而是留在了港岛——留在了这间老宅里。不是找不到，是不放心。他把残卷封存在这间老宅的某个角落，自己去祠堂里住着，每隔一阵子回来点一次香，等一个能看懂雷纹的人来接手。

    

    等了好几年，藤箱里的纸条都泛黄了，供桌上的火柴盒也快划空了，终于等到了。但等了太久，大概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香点着，退到巷尾，站在暗处看着老宅门口。看了一会儿，烟散了，人也没了。

    

    千鹤把老花镜搁在手札上，说明天一早他让北师弟去老宅帮忙翻翻储藏间里的旧家具，看看残卷是不是藏在藤箱夹层或者墙缝里。季中说好。

    

    从书房出来，季中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石桌上的棋子又被风吹乱了，黑白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输谁赢。东师弟还蹲在台阶上擦剑，剑鞘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冷光。

    

    季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东师弟头也没抬，问了句“那小孩的衣裳还在箱子里？”季中嗯了一声。东师弟把剑翻了个面，说刘氏后人把遗物保管得那么仔细，自己却没带什么像样的行李——祠堂里只留下一张草席、一只粗瓷碗、一盏快烧干的油灯。

    

    季中说他不是没有行李，是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残卷、遗物、藤箱、香炉、火柴盒，全是留给能看懂雷纹的人。他自己只带走了一只布娃娃，缝好了放回枕头上，然后退到巷尾，站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