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沿着骑楼往西环走，海风从维多利亚港灌进来，吹得晾在骑楼底下的衣裳猎猎作响。西环这边的街道比庙街窄，坡多，石阶被行人的布鞋底磨得光滑发亮。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旧楼，骑楼柱子上的漆皮被海风侵蚀得斑斑驳驳，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腥味。

    他答应马三去尝的那家煲仔饭就在山道转弯处，门口支着几排炭炉，炉上搁着十几个黑色砂锅，锅盖缝隙里滋滋冒着热气。腊味混着酱油焦香的味道顺风飘了半条街。炉子后面蹲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师傅，国字脸，浓眉毛，围裙上全是炭灰。他手里拿着块湿布，正挨个揭锅盖看火候。

    季中走过去，刚要开口点单，老师傅正好揭开靠墙角的第四个砂锅。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黏腻的阴风扑面而来——锅里的米饭不是白色的，是灰黑色的，米粒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分，干瘪发硬，表面蒙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绒毛。腊味上凝满了浑浊的水珠，散发出一股腐肉泡过水之后特有的腥臭。

    老师傅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盯着那锅饭看了片刻，随手把锅盖扣回去，把砂锅端到一边，动作很自然，像是这种怪事已经不是头一回遇到了。季中看着他的动作，问这锅饭是怎么回事。老师傅直起腰，拿肩上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手，说这叫“鬼吃饭”。不是人吃的，是阴气吸的。米还是米，腊味还是腊味，但里头的东西被吸空了，只剩下壳子。他在西环煲了三十多年饭，头一回碰到是去年腊月，到如今差不多每半个月就有一锅。都是在半夜，炉子熄了火之后，灶台附近会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炉子边上转。第二天早上一揭锅，总有那么一锅变成这样。他试过把锅盖压紧，没有用。试过把锅端进屋里，第二天早上灶台上另一锅饭又变成了这样。后来他干脆不折腾了——每次留一锅隔夜饭搁在灶台上，就搁在第四个炉眼上，别的锅不碰，专吃那一锅。那一锅他单独用一个小砂锅，米是陈米，腊味是切剩下的边角料，算是请客。从那以后倒是相安无事，除了偶尔早上来揭锅时，能在灶台边上看见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光着脚，不大，像是小孩子的。

    季中蹲下来看了看灶台边的地面。水泥地上确实有几个浅淡的水渍印，形状模糊，但大小不一——不是同一双脚，至少有两个不同尺寸，水渍边缘还沾着几粒极细的泥沙，不是西环这边的沙土。空气里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混在腊味和炭火气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季中在祠堂里闻过这种味道，在警署拘留室里也闻过。不是阴物，阴气不会烧檀香。

    老师在旁边说去年腊月是鬼门关的月份，西环有好几栋旧楼同时翻修，拆了好几面老墙，打那以后他铺子里就开始闹这怪事。季中把目光从那些水渍上收回来，让师傅带他去看看那几栋翻修的旧楼。老师傅说煲仔饭的火候不能离人，让隔壁卖糖水的何伯带季中去看——那几栋翻修的楼他熟，上个月还有工人在墙缝里挖出几只旧瓷碗，全都裂缝渗水，碗底沉着泥沙，被工人扔进垃圾堆了。

    卖糖水的何伯姓何，六十多岁，在西环住了大半辈子，对这几条街熟得跟自己手纹似的。他带着季中穿过两条窄巷子，停在一栋正在翻修的四层唐楼前面。楼外围着竹棚，墙上的旧灰已经铲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老砖。几个泥水匠正蹲在三楼脚手架上抹灰，瓦刀敲得叮当响。何伯指着墙角一个被油布盖着的垃圾堆说，上周在三楼墙缝里挖出好几只旧瓷碗，全被工人当垃圾扔这儿了，他捡了一只回去给孙女当花盆用，碗底还刻着字，好像是个人名。

    季中掀开油布，墙角垃圾堆里散落着几只裂了缝的旧瓷碗，碗底沉着细沙。他蹲下来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碗身粗糙，釉面上有细密裂纹，被泥沙长期浸泡后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裂纹里都嵌着灰黑色的细沙。翻过来，碗底刻着一个“陳”字。他把这只碗收进袖子里，又在垃圾堆里翻了翻。除了瓷碗，还有几件小物件：一支锈迹斑斑的铜发夹，一只底朝天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战前南洋货的商标。季中把饼干盒翻过来，盒底嵌着几片碎瓷片，拼起来刚好是一只碗底的形状，釉色和刻痕与何伯手里那只属于同一批。他拎着饼干盒站起来，抬头看着三楼那些正在铲墙皮、抹灰浆的工人。这些旧唐楼的墙缝里藏着碗，灶台边留着水渍印，碗底刻着姓氏，碗里装着碎瓷。这不是闹鬼，是有人埋的——把瓷碗嵌进墙缝里，碗底朝外，刻上姓氏。这些物件封存在墙缝里少说也有十年，随着墙壁被铲开，封存随之失效，而阴气与湿冷的触感也在西环的窄巷里慢慢扩散开来。

    何伯凑过来看了看饼干盒，说这种南洋货的饼干盒他以前也有一只，战后就没见过了。季中问他西环这些老楼，战前住的多是哪儿的人。何伯想了想，说南洋华侨居多，还有不少是福建来的。季中把饼干盒也收进袖子里，问那墙缝里埋碗是本地习俗还是南洋那边传过来的。何伯摇摇头，说没听过埋碗的，倒是听老一辈说过，南洋有种镇宅的法子，把刻了姓氏的瓷碗嵌在墙里，碗底朝外，镇的是煞气。但那是活人镇宅，不是埋遗物。这些碗底刻了字，埋在墙缝里，更像是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