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从西环回到庙街的时候，马三正蹲在铺子门口修那把嘎吱作响的风扇。风扇罩子拆了一地，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你这风扇去年就说要换。”

    “去年是去年，今年擦擦还能转。”马三头也没抬，拿着块抹布蘸了柴油挨片擦扇叶，擦得满手油污。

    季中把从西环带回来的一盒煲仔饭搁在柜台上。“趁热吃，腊味双拼，加了个窝蛋。”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你请？”

    “我请。”

    马三立刻把抹布往风扇罩子里一扔，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打开饭盒盖子。腊味混着酱油焦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这比鱼丸佬的咖喱墨鱼丸还香，下次多带一盒。”

    正说着，鱼丸佬端着一锅新研发的“咖喱鱼丸煲”从巷口走过来。“马半仙，尝尝我这个新品，咖喱鱼丸煲，加了椰浆的。”

    马三刚往嘴里塞了一块腊肠，腮帮子鼓着，看见鱼丸佬进来，赶紧招手让他把煲搁在柜台上，筷子已经伸过去了。“你这风扇什么时候能修好？上回你说要换，这都拖了快一年了。”

    “快了快了。”

    北师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道坛溜过来了，蹲在风扇前面研究了片刻。“这电机转子卡死了，擦扇叶没用，得拆开来上油。”

    马三嚼着腊肠，看了他一眼。“你还会修风扇？”

    “上次把道坛厨房的真空包装机拆了，被东师弟罚扫了一个月院子。但那台机器后来确实能封住朱砂了。”

    马三沉默了一下。“那行，你拆吧，坏了算你的。”

    北师弟挽起袖子开始拆电机，拆到一半发现转子卡死的原因是有颗螺丝掉进齿轮缝里了——这颗螺丝就是上次马三自己拆风扇时没拧紧掉进去的。

    马三面不改色。“那是我故意放的，考验你的眼力。”

    北师弟居然信了。“师兄你这招高明，我回去也往东师弟的剑鞘里塞颗螺丝，看他能不能发现。”

    季中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北师弟把电机拆成一地零件，风扇罩子、扇叶、螺丝、转子摊了一地。他忽然想起西环煲仔饭铺子灶台后面那面墙——墙基上嵌着的半片碎瓷，碗底刻着“陳”字，碗底朝外朝着南洋。

    马三端着饭盒在旁边坐下，边嚼腊肠边问：“西环那事怎么样了？”

    “那些碗底刻着姓名的旧瓷碗，是南洋华侨给客死异乡的亲人立的碑。嵌在墙缝里，碗底朝外朝着南洋。墙拆了碗碎了，魂没处去，在煲仔饭铺子里饿了快一年。”

    “那你怎么弄的？”

    “头一晚让老师傅在灶台上留了三锅饭，我站在门板后面听。灶台边有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砂锅盖被揭开又合上，瓷碗被端起来又放回去——是进来吃那锅饭的。第二天一早揭开锅盖，米粒莹白，腊味油亮。他们把碗留在桌上，自己走了。”

    马三嚼蜡肠的动作停了一下。“以后不用再留隔夜饭了吧。”

    “不用了。”

    马三沉默了片刻，低头又夹了一块鱼丸塞进嘴里。“港岛这地方，连鬼都念旧。”

    风扇在北师弟手里重新转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电机修好了，扇叶擦干净了，连罩子上的锈都被北师弟拿砂纸磨了一遍。马三仰头看着风扇稳稳地转了三圈。

    “风扇怎么不响了？”

    北师弟擦了擦手上的油。“那是转子卡螺丝的声音，现在螺丝拧回去了，自然就不响了。”

    “那不是修好了吗，怎么反而觉得哪里不对。”

    季中说：“你就是习惯了听噪音，忽然安静了不自在。”

    北师弟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就跟东师弟擦剑一样，剑其实早擦干净了，他只是习惯了那个动作。我上回问他，他说擦剑的时候脑子最空，什么都不用想。”

    傍晚时分，千鹤从新界道坛托人带了个口信过来。带信的是西师弟，他难得下山一趟，进了铺子先看了看北师弟拆过的风扇，确认没有多出零件也没有少螺丝，才坐下来喝茶。

    “棉兰老岛那边来消息了。郑先生的人找到了第四章残卷的持有者后人，是个华侨老妪，手里确实还保留着几页残篇。老妪说她阿公留了几十年，总算等到有人来取了，愿意交还给朱氏道坛。已经托人带到港岛，这两天就到。”

    季中靠在柜台上听完。“失传的四章——第三章控魂术，暹罗明净道长交还了。第五章借命术，刘氏后人留下了。第六章槟城陈氏后人寄来的。现在第四章也有了着落。”

    “四章都回来了。等第四章到手，一并封存。”西师弟喝完茶站起来，又看了那台风扇一眼，确认北师弟没有搞出什么安全隐患，才放心地走了。

    风扇嗡嗡地转着，庙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来。鱼丸佬端走了空了的咖喱煲，北师弟把地上的零件收拾干净，马三趴在柜台上开始记账。

    “今天修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