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在庙街歇了两天。说是歇，其实就是换个地方坐着。茶餐厅靠窗那个卡座快成他固定工位了，每天早上一杯冻柠茶，一份菠萝油，马三坐在对面掰着手指算账，北师弟在后厨研究他的澄面朱砂配方。这天早上北师弟端着一碟新调的朱砂从后厨出来，颜色比之前那批暹罗细朱砂浅了半个色号，他说是澄面比例调整过了，画在蕉麻纸上不皱不晕。季中看了一眼，说你这配方要是能稳定下来，以后画符就不用从暹罗进货了。北师弟一听来劲了，说那他要多调几碟做对比实验。话没说完，茶餐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金警官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档案袋，脸上的表情不是紧张，是兴奋。

    “陈姓贸易行的船主全招了。”金警官在卡座对面坐下，端起季中的冻柠茶灌了一口，“他在暹罗湾被抓的时候就慌了，审了两天把整条航线上的同伙全供了出来——港岛这边还有三个接应人，一个在深水埗，一个在上环，一个在湾仔。深水埗那个昨晚已经抓了，上环那个今早刚摁住，就剩湾仔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条搁在桌上，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湾仔骆克道一百三十七号，地下一层。

    “这人姓马，是陈姓贸易行在港岛最后一个接应人。他不跑——上个月湾仔码头那三艘货轮出事之后，他还在铺子里做生意。胆子不小。”

    “是跑不了。”季中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密室封印之后航线上的据点全暴露了，船主在暹罗被抓，同伙在深水埗和上环接连落网，他一个接应人没船没货没退路，跑哪儿去。”

    北师弟从旁边探过头来。“这人道上外号叫什么。”

    “马面。”金警官说，“因为脸长。”

    北师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碟朱砂，又看了看季中。“师兄，这个马面不会跟马三哥有什么关系吧。”

    “都姓马而已。”季中站起来，把桃木剑背好，“走了。去湾仔会会这个马面。”

    骆克道一百三十七号是一栋四层旧楼，地下一层是间香料铺子，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幌子上写着“马记香料”四个字。铺子还在营业，柜台后面坐着个瘦高个，脸确实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正拿铜秤称香料。看见季中和金警官进来，他把铜秤往柜台上一搁，脸上的表情不是慌张，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坦然。

    “我知道你们会来。”马面把称好的香料倒进纸袋里，封口，搁在柜台边上，“陈老板在暹罗被抓的消息我前天就收到了。深水埗老李昨晚被抓，上环阿强今早被抓——我猜下一个就是我。”

    金警官把手铐掏出来搁在柜台上。“知道还在这儿等着？”

    “跑不掉，也不想跑了。”马面靠在椅背上，“我帮陈老板运了三年香料，经手的货轮少说也有十几艘。那些货轮上装的不只是香料，还有黑法材料——控魂符、蛊母、死人骨灰，全是从暹罗运过来的。我负责在港岛接货，把货分送到各个据点。深水埗那间密室就是我经手的第一批货——密室里的控魂符是我亲手搬进去的。”

    季中靠在柜台上。“密室里的据点分布图是你画的。”

    “是我画的。陈老板给了我一张暹罗文的原版航海图，我照着原版手绘了三份副本，一份存在密室，一份交给船主，一份我自己留着。”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防水袋，搁在柜台上，“这是我留的那份。上面的据点位置跟密室里的副本完全一致，但多了一样东西——每个据点旁边都标注了黑法材料的种类和数量。你们在密室找到的那份副本没有这些标注，因为陈老板不让我把这些信息写上去。他说据点的具体材料不能留文字记录，万一被抄了就是铁证。”

    金警官拿起防水袋，抽出里面的航海图。图上十几个据点，每个旁边都用工笔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材料名称和数量——控魂符、蛊母、死人骨灰、南洋黑罐，数量精确到个位数。马面在旁边继续说，这条航线运了三年，经手的黑法材料足够把整条航线上的据点全部激活。密室封印之后，航线上的灵力平衡被打乱了，那些正在激活的据点开始往外渗黑沙。码头那三艘货轮是第一批撞上去的，如果不把剩下的据点封死，还会有更多货轮遭殃。暹罗那边的据点明净道长已经封完了，港岛这边也清干净了。航线上的据点全封了，密室封印也稳住了，黑法材料不会再往外渗。

    季中把航海图还给金警官。“你这三年运了多少黑法材料，全记在这张图上。为什么。”

    马面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这东西迟早会出事。陈老板说黑法材料只是用来镇宅辟邪的，我一开始信了。后来我发现密室里的控魂符在往外渗黑沙，才知道他在用这些材料养异兽。从那时起我就开始记录每一批货的种类和数量——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这些东西能救我一命。”

    “现在你把证据主动交出来，就不怕陈老板的同伙报复你。”

    “暹罗湾那边的通缉令已经撤了，陈老板在港岛的接应网全被你们端了。报复我的人不会有了，能把这张图交给能封住据点的人，总比烂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