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仔警署最近不太平。

    金警官说，从上个星期开始，值夜的同事接二连三出事。头一个在走廊里看见一个穿旧式警服的人影，追上去人影就不见了。第二个在楼梯间听见有人喊“救命”，声音从地下审讯室传上来，但审讯室已经锁了大半年，钥匙都找不着了。第三个前天晚上在地下档案室门口晕倒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说晕倒之前在档案室门缝里看见一张脸——灰白的，没有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季中靠在茶餐厅的塑料椅背上。“那张脸是谁。”

    “查了旧档案，是二十年前一个自杀在审讯室的囚犯。姓李，潮州帮的小头目，被捕之后在审讯室里用磨尖的牙刷柄割了腕。死后没人认领，在停尸房里搁了好些天，后来火化了，骨灰寄放在庙街一家纸扎铺里。纸扎铺去年关了门，骨灰没人管，不知道被收到哪里去了。”

    “审讯室锁了大半年，钥匙在哪儿。”

    “不知道。档案室的旧钥匙倒是找到了，在证物柜最底层压着。但档案室的门锁早就锈死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值夜的人说那扇门自己会开——不是被人打开的，是凌晨三点零五分自己弹开的。弹开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旧纸张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又是凌晨三点零五分。跟殡仪馆老太太坐起来的时间一样。

    季中把背后的桃木剑正了正，让金警官带他去地下档案室看看。警署的地下层是战前修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越往里走越冷。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气味，越靠近档案室那股焦糊味越重。档案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门锁确实锈死了，但门缝里往外渗着一股极淡的焦糊味。季中把手悬在门缝上方隔空探了探。不是煞气，不是尸气。是执念，和殡仪馆老太太一样——残留意念，连鬼都算不上。他把手收回来，转头问金警官那个囚犯生前在审讯室里关了几天。

    金警官想了想。“三天。被捕之后审了三天，什么也没招，第四天凌晨用牙刷柄割了腕。临死前在审讯室墙上用指甲划了两个字，但那间审讯室后来重新粉刷过，字迹被盖掉了。档案室里有当年的审讯记录，应该能找到那两个字是什么。”

    季中让金警官把审讯记录调出来。金警官转身去楼上档案室翻旧卷宗，好一阵子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文件夹，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审讯记录上写着那两个被粉刷盖掉的指甲划痕是——“冤枉”。

    “他说他没杀那个警察。二十年前湾仔码头有个巡夜警察被人从背后捅死，凶器是一把磨尖的螺丝刀。潮州帮和码头工人在抢卸货地盘，李当时也在码头上，被当成凶手抓了回来。他在审讯室里关了三天，反复说同一句话——‘我没杀人，螺丝刀不是我的’。第四天凌晨他就用牙刷柄割了腕。案子后来不了了之，真凶一直没抓到。”金警官把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李的入狱照片。

    季中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很年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疲惫。他把档案室的门推开，走进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焦糊的气息，墙角堆满了旧文件柜，柜门歪歪扭扭地敞着，里面的卷宗被虫蛀得千疮百孔。地上散落着几张发黄的旧报纸，日期是二十年前。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三枚五帝铜钱压在墙角。

    “执念不散，是因为那句话没人听。审讯室的墙粉刷过，档案室的卷宗锁了几十年，但在他死的那一刻——凌晨三点零五分——他还会从那扇锈死的铁皮门缝里钻出来。不用封，也不用打。有人听他说完那句话，执念自然会散。”季中站起来，把审讯记录还给金警官，“老规矩。今晚在档案室点一盏油灯，把审讯记录摆在灯旁边，翻到有他照片的那一页。让值夜的人每隔一个钟头进去看一眼，不用做什么，看一眼就行。他活着一辈子没人听他说完那句话，死后几十年还在凌晨三点零五分从铁皮门缝里往外钻。现在有人翻开他的审讯记录，知道了他划在墙上的那两个字是什么——他的执念不是冤枉，是没人听。”

    金警官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样就行了吗。”

    “行。执念这东西不一定要打散，有人听见就够了。”

    金警官把审讯记录夹在腋下，说他去安排油灯。季中和北师弟走出警署时天已经黑了，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石板路白花花的。北师弟扛着剑跟在后面，说警署的事越来越像茶楼了——上次是紫砂壶自己挪位置，这次是铁皮门自己弹开，下次会不会连办公桌都自己换方向。季中说那金警官大概会给你打电话，让你去修门锁。北师弟说修门锁也行，反正比拉铁锈墨斗线省事。

    回到庙街，马三正趴在柜台上数铜钱。一枚一枚排在桌上，排成一条直线，听见他们进来，把铜钱扫进布袋里往抽屉里一塞。“金sir又找你们干嘛？警署闹鬼？”

    “闹鬼。二十年前有个囚犯死在审讯室里，档案室的门每天凌晨三点零五分自己弹开。”

    “又是凌晨三点零五分。”马三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