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的暗室封完之后，季中在庙街歇了好一阵子。茶餐厅靠窗那个卡座快成他固定工位了，每天早上一杯冻柠茶，一份菠萝油，马三坐在对面掰着手指算账，北师弟在后厨研究他的澄面朱砂配方。马三说这叫“季半仙驻庙街办事处”，季中说那你就是办事处财务科长，马三问财务科长有没有工资，季中说没有，但可以免费吃花生米。马三说花生米本来就是他的，季中说所以免费。

    这天上午北师弟端着一碟新调的朱砂从后厨出来，颜色比之前那批暹罗细朱砂浅了半个色号，说是澄面比例调整过了，画在蕉麻纸上不皱不晕。季中看了一眼，说你这配方要是能稳定下来，以后画符就不用从暹罗进货了。北师弟一听来劲了，说那他要多调几碟做对比实验，又问季中能不能帮他写个实验报告，等东师兄下次来庙街的时候交给他看。季中说你自己写，北师弟说我字太丑，东师兄看了会说我不认真。季中说那你用画符的笔写，反正画符和写字用的都是毛笔。北师弟愣了一下，说好像有道理，转身回后厨找毛笔去了。

    马三在旁边啧了一声，说你师弟现在连实验报告都要你帮忙写，你这个大师兄当得比师父还操心。季中说操心倒不至于，就是怕他拿画符的朱砂写报告，写完才发现用的是咖喱粉调的那批，整张纸都是黄的。马三沉默了一瞬，说你师弟上次用咖喱粉调朱砂把我铺子熏了三天，隔壁铁嘴神算问我是不是改行卖咖喱鱼蛋了。季中说那你下次让他用澄面调，至少没味儿。马三说没味儿也不行，上次他在后厨调朱砂，茶餐厅老板以为他在研究新菜，差点把朱砂碟子端出去给客人当蘸料。

    正说着，金警官推开玻璃门走进来，手里没拿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很轻松。“铜锣湾那间暗室的结案报告批下来了。梁署长说这案子归入深水埗黑法材料系列，统一归档。郑伯川托我给你们带个话——暗室改成书房了，墙上那些符咒已经被施工队粉刷盖住，桃木钉封在墙里，一本《诗经》搁在铁皮箱子原来放的位置上。”季中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问郑伯川有没有提过他父亲在槟城的事。金警官说他提过一句，说他父亲临终前让他回港岛找茅山南坛，别的话没多说。他在槟城长大，对港岛没什么记忆，这次回来处理遗产算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地。现在暗室改成书房，他打算每个月来港岛住几天，把父亲留下的旧书整理一遍。

    北师弟从后厨探出头来，说那间暗室以前画满了黑法符咒，现在改成书房搁本《诗经》，这反差也够大的。季中说符咒是死的，书是活的，能把一间封了二十年的暗室变成有人坐在里面看书的地方，这案子才算真正结了。金警官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深水埗密室、码头据点、铜锣湾暗室，加上之前在暹罗湾被抓的降头师，这条南洋黑法线在港岛的所有分支全部清理完毕，档案室里那一排证物箱可以封存了。

    金警官走后，鱼丸佬端着一锅新研发的“咖喱墨鱼丸煲”从巷口走进来，说让马半仙尝尝新品。马三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这回的椰浆比例比上回更浓，墨鱼丸的弹牙度又提升了一成，鱼丸佬你这配方快赶上北师弟的澄面朱砂了——都是靠反复实验磨出来的。鱼丸佬咧嘴一笑，说这锅煲里加了南洋商人新到的一批香料，他试着调了三次才调到这个比例。听见“南洋商人”四个字，马三嚼墨鱼丸的动作顿了一下，和季中对视一眼。季中问那个南洋商人最近还来吗。鱼丸佬说上个月来过一次，送了一批香料样品就走了，留了个地址，说以后有需要可以写信订货。季中说把地址给我看看。鱼丸佬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着一个暹罗文的名字和一串汉字地址——是石塘咀一家香料铺子，和上次那个南洋商人留的地址不是同一家。

    马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地址是石塘咀德昌粮行隔壁，上次明净道长来港岛买细朱砂就是去的那条街。季中把名片还给鱼丸佬，让他下次那个南洋商人再来的时候留意一下他有没有问过什么奇怪的香料——比如墨鱼粉、骨灰粉、墓土之类的。鱼丸佬愣了一下，说什么粉？季中说没什么，随口问问。鱼丸佬没再追问，端着空锅回摊子上去了。季中把名片压在柜台上的账本底下，说这条线先留着，香料铺子在石塘咀，跑不了。

    傍晚时分，千鹤托西师弟带了封信到庙街。西师弟难得下山一趟，进了茶餐厅先看了看北师弟新调的澄面朱砂，确认颜色和附着力都没问题，才坐下来喝茶。信上说朱氏道坛的人已经回内地了，封印阵的后续维护移交给了茅山南坛，每个季度由千鹤派人巡查一次。另外明净道长从暹罗寄了封信过来，说暹罗华侨道坛最近在整理一批旧档案，发现了一份当年降头师在港岛的活动记录，里面提到他在铜锣湾、深水埗、湾仔码头三处藏过黑法材料，这三处现在全部清理完毕。降头师在港岛留下的所有据点，算是彻底清干净了。

    季中看完信，把信纸折好还给西师弟，说明净道长那边有没有提到那个南洋商人。西师弟说信上没提，但郑先生上次来港岛的时候说过，暹罗那边的香料商人大部分都是正经生意人，只有少数几个和降头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