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废墟的火光在天亮前就熄了。三具尸体的骨灰被何法医小心翼翼地封进罐子里，罐底垫了一层糯米，罐口用浸过石灰水的麻布封死。金警官让人把罐子搬到防空洞后面的山坡上，照着季中的意思——埋在向阳坡，三年不动。

    

    “那具僵尸的骨灰呢。”金警官问。

    

    “也埋在那边。两个罐子分开埋，隔三步远。”季中把桃木剑上的灰烬蹭在废墟的瓦砾上，“它脖子上那枚铜钱压在罐底，别拿出来。”

    

    金警官点了点头，带人去挖坑了。北师弟蹲在铁锈墨斗网旁边收线，忽然抬起头。“师兄，昨晚那只僵尸——它跪在地上的时候，是不是往防空洞方向看了一眼。”

    

    季中停下手里的动作。他记得那个画面。僵尸跪在地上，低着头，灰白的眼眶里幽绿色的冷光正在熄灭。但就在熄灭前的最后一瞬，它的头微微偏了一下，朝向防空洞的方向。不是看，是听。它听见了什么动静。“防空洞里还有东西。”季中站起来，把桃木剑背好，“它最后那个动作不是偶然。它在听——防空洞里有声音。”

    

    北师弟把墨斗线往布包里一塞，抄起桃木剑跟上去。“什么东西能在防空洞里藏几十年。”

    

    季中没有回答。两人沿着昨晚僵尸走过的路线，穿过那片被混凝土墙半掩的废墟，绕过塌了半边的防空洞入口。洞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季中把引魂灯从袖子里摸出来，灯芯蘸了灵泉水，青火苗稳稳竖起。火苗没有偏斜——洞里没有阴气，也没有尸气。但有一股极淡的樟脑丸味，混着陈年布料和干涸的血腥。防空洞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主通道大概有两丈宽，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抗战时的标语，字迹被几十年的潮湿侵蚀得模糊不清。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罐头和锈迹斑斑的子弹壳，角落里堆着一捆烂得不成样子的军毯。季中提着引魂灯沿着主通道往里走，走到第一个岔口时停住了。左边的通道里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上轻轻抓挠。他把引魂灯往左边偏了偏，青火苗的火光在岔口尽头的墙壁上映出两个小小的影子。两个影子挨在一起，缩在墙角。不是大人，是小孩子。两个小僵尸，一男一女，穿着破烂的童装，蹲在墙角瑟瑟发抖。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退了色的蓝布小褂，领口别着一枚生锈的别针，别针上还挂着一小截断掉的红绳。小女孩更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被母亲精心编成了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辫梢上系着褪色的红头绳。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枚铜钱——和昨晚那只僵尸脖子上拴的那枚一模一样，茅山南坛的镇煞铜钱。铜钱上的红绳还很新，是后来被人重新拴上去的。是大人把自己的铜钱拆了，分给了两个孩子。

    

    北师弟攥着桃木剑的手垂了下来。“师兄，它们——”

    

    “别动。”季中压低了声音。主通道深处传来了脚步声。不是小孩子的脚步，是沉重的、缓慢的、每一步都带着关节僵硬摩擦声的脚步。一只穿着破烂灰布短衫的女僵尸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她的左臂断了半截，断口处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红绳——和铜钱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编法。她的右手护在身前，五指张开，指甲青黑，三寸长。她没有像昨晚那只僵尸一样嗅空气，而是直直地盯着季中手里的引魂灯。她认得法器。她生前也是修道之人。女僵尸走到两个孩子面前，把孩子们挡在身后，张开右手五指，用青黑的指甲对着季中。她在警告。她不是被控尸符操控的——她体内没有暹罗符咒的痕迹，脖子上也没有铜钱，只有断臂上缠着一圈早已褪色的红绳。她是自己选择变成僵尸的。

    有人在防空洞里封了三个僵尸——父亲、母亲、两个孩子。父亲被陈德兴带走，在医馆地下室里被炼成了跳僵，体内刻了两道控尸符。母亲和两个孩子留在了防空洞里，没有被刻符，也没有被激活。父亲被封住之后，母亲把自己的镇煞铜钱拆成两半，分给了两个孩子——一枚拴在男孩脖子上，一枚拴在女孩脖子上。然后她把断臂上的红绳重新缠了一遍，守在防空洞里，等了二十多年。父亲感应到控尸符被烧掉的那一刻，挣扎着往防空洞方向看了一眼——他听见了。

    

    “我们不进来，你丈夫已经被陈德兴控制了几十年。我们在医馆那边把他体内的控尸符烧了，他化成灰之前一直看着防空洞的方向——他听见你们的动静。”季中把引魂灯搁在地上，空出双手，慢慢蹲下来，把桃木剑平放在脚边，摊开手掌给女僵尸看，“铜钱我带来了。是你丈夫脖子上那一枚。铜钱上的镇煞咒是茅山南坛的手法，封住他的人没有留名，只拴了一根红绳。他把自己的铜钱分给了两个孩子，自己的红绳缠在你断臂上——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女僵尸盯着季中手里的铜钱，断臂上缠着的红绳微微发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像是一个被堵住了几十年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