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到湾仔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金警官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电筒光柱在堆满木箱的货架之间扫来扫去。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海水和朽木的腥咸。

    木箱搁在最靠里的货架上，箱板上的裂缝还在往外渗水。水珠沿着箱板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汪了一小滩，水底沉着几片白瓣蓝边的花瓣。季中蹲下来，把引魂灯从袖子里摸出来，灯芯蘸了灵泉水，青火苗稳稳竖起。他把引魂灯凑近木箱，火苗往左偏了三寸——对着仓库西北角的方向。西北角堆着几排还没拆封的货箱，货运单上写的都是同一批暹罗古瓷，收货地址各不相同，但寄件人全是同一家暹罗贸易行。

    “收货人在那个方向。”季中站起来，提着引魂灯往仓库西北角走。火苗越往西北偏得越厉害，走到最后一排货架时几乎横了过来。货架上搁着一只没拆封的木箱，箱板上印着的收货地址是港岛湾仔骆克道二百一十三号，收件人姓马，叫马文才。北师弟凑过来看了一眼货运单。“马文才——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唱戏的。”

    “不是唱戏的，是开古玩店的。”金警官拿手电筒照着货运单上的地址，“骆克道二百一十三号是家古玩铺子，叫‘文才轩’，老板就是马文才。我在湾仔巡过几年街，这家铺子门口常年挂着个鸟笼，笼子里养了只八哥，会学人说话。每次路过都能听见它喊‘老板发财’。”

    季中让金警官把木箱搬下来撬开。箱板掀开的瞬间，一股比之前那箱更浓的阴气扑面而来。引魂灯的青火苗猛地暗了一下，随即重新亮起，火苗笔直地指向箱子里那堆瓷器——全是青花瓷，釉面完好，但每一件瓷器都在往外渗水。水珠顺着瓷胎的弧度往下淌，在箱底汇成一滩，水底沉着同样的白瓣蓝边花瓣。花瓣比阿强那箱更多，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每一片花瓣的花蕊里都拴着一截断裂的红绳。

    “这箱是收货人自留的。”季中拿起一只青花瓷碗，碗底刻着一行暹罗文，翻译过来是“骨灰瓷，暹罗降头师特制”。他把碗放回木箱里，“马文才不是普通的收货人——他是降头师在港岛最大的买家。陈德兴管炼尸，马文才管销售。他开的古玩铺子‘文才轩’专门卖这些掺了骨灰和墓土的暹罗古瓷给港岛的收藏家，每一件瓷器上的阴气都能通过红绳和降头师产生共鸣。降头师在暹罗坐牢之后共鸣断了，这批瓷器开始往外渗水——马文才应该已经发现不对劲了，但他没跑。他还在等下一批货。他以为降头师会从监狱里出来。”季中站起来，把引魂灯递给北师弟，“去骆克道。”

    骆克道二百一十三号是间窄窄的铺面，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幌子，幌子上写着“文才轩”三个字。铺子已经打烊了，门板上了大半，只留了一扇窄窄的侧门虚掩着。门口的鸟笼还挂着，那只八哥缩在笼子角落里，看见有人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片刻，忽然喊了一声：“老板发财！”

    季中推开侧门走进去。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旧木混着檀香的气味，货架上摆满了瓷器、铜器、旧书画，角落里搁着几尊落满灰的暹罗佛像。柜台后面坐着个瘦高个，五十来岁，穿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着头用放大镜看一只瓷瓶的底款。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季中一眼，目光在季中腰间的桃木剑上停了一瞬，然后摘下眼镜搁在柜台上。“二位是来买瓷器的，还是来查案的。”

    “降头师在暹罗湾坐牢了。无期。”季中把引魂灯搁在柜台上。青火苗笔直地指向马文才胸口——他长衫内侧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红绳，和花瓣上拴的那种同款。

    马文才沉默了好一阵子，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解脱。他从口袋掏出那截红绳搁在柜台上，红绳上拴着一枚极小的暹罗铜铃，铜铃上刻满了控魂符——这枚铜铃就是接收器，共鸣的另一端连着降头师在暹罗的据点。降头师坐牢之后铜铃哑了，所有瓷器上的阴气同时失控。他说他卖了十几年的暹罗古瓷，知道这些瓷器迟早会出事，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降头师不是被抓的，是被自己人出卖的，暹罗那边有人把他供了出来，换了减刑。马文才去年就收到消息了，但他没跑，因为跑不掉——他经手的所有瓷器都有红绳和降头师共鸣的证据，跑再远也能被引魂灯追到。所以他在等。等有人提着引魂灯推开文才轩的门，把他这条线也一起收进档案室里。

    季中没有回答。他把铜铃拿起来，掌心凝聚起神霄五雷诀的灵力。紫金色的雷光在指尖跳跃，顺着铜铃上的控魂符纹路蔓延开来，把铃身上刻着的暹罗咒文从里到外烧成了灰烬。铜铃在雷光中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嗡鸣——那是共鸣彻底断裂的声音。不止这一个接收器，所有经由马文才卖出去的暹罗古瓷上的红绳共鸣同时断了。这条从暹罗到港岛的航线，在降头师坐牢之后还在以另一种方式运转——马文才的瓷器生意，是这条航线上最后一根还没断的线。现在这根线也断了。雷光在铜铃上留下了一道极细的紫金纹路，和剑鞘上神霄五雷诀留下的雷纹一模一样。季中把铜铃搁回柜台上。

    马文才摘下眼镜搁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