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闭关这半个月，北师弟替季中接了金警官三通电话。头一通是湾仔码头漂来几块棺材板，上面有抓痕，他用掌心雷把棺材板轰成了碎木屑。第二通是中环一家当铺的地下室渗水，水里有鱼鳞，他用封印诀封了裂缝。第三通最邪门——西环山道一栋旧唐楼的住户半夜听见墙壁里有东西在爬，不是老鼠，是指甲刮过水泥墙的声音。北师弟带着引魂灯去查，发现墙壁里封着几根刻了暹罗咒文的人骨，他用真火烧干净，把骨灰交给金警官归档。三通电话处理完，金警官问他季顾问什么时候出关，北师弟说快了，他还在焊剑。金警官说你们茅山的焊剑工艺能持续半个月，效率挺高。北师弟说那不是普通的焊剑，是雷法淬炼，焊完剑重三成。金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剑重三成还能挥得动吗。北师弟想了想，说挥得动，就是挥完之后胳膊酸。

    季中回到庙街的时候，北师弟正趴在茶餐厅的柜台上替马三记账。马三前几天吃坏了肚子，在铺子里躺了两天，账本堆了一摞。北师弟看见季中进来，把笔一搁。“师兄你可算回来了。金警官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深水埗南昌街一栋唐楼里出了怪事——不是僵尸，不是黑法，不是封印阵。是一面墙。”

    “墙怎么了。”

    “墙自己在往外渗水。不是天花板漏水那种渗，是从墙砖缝里往外冒水珠，一颗一颗的，擦干了又冒出来。住户说那面墙后面是隔壁楼的浴室，但那栋楼已经拆了大半年，浴室早就不存在了。金警官让人把墙凿开，发现墙砖夹层里塞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旧怀表。怀表已经停了，表针停在十一年前的某一天。表盖上刻着个女人的名字。”

    季中放下桃木剑。“什么名字。”

    “阿芳。表盖上还刻了一行小字——‘等我回来’。金警官查了户籍档案，十一年前南昌街那栋楼里住过一对夫妻，男的叫陈水生，女的叫周秀芳。陈水生是码头工人，十一年前跟船出海，遇上台风，整艘船沉了，连尸体都没找回来。周秀芳收到噩耗之后在出租屋里开了煤气，被邻居救下来之后搬走了，后来嫁了人，搬到九龙，再没回来过。那栋唐楼换了三任房东，那面墙一直没人动过。铁皮盒子是陈水生出海之前塞进墙砖夹层里的。他告诉妻子他在墙里藏了东西，等他回来再打开。他没回来。”

    季中没有回答。他把桃木剑搁在柜台边上，坐下来端起北师弟的茶杯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湾仔警署档案室里那张照片上的年轻囚犯、想起那个跪在地下停尸房里写“家”字的台湾兵、想起防空洞里化成一堆灰的女僵尸。港岛这地方，每一栋旧唐楼里都可能藏着一只铁皮盒子，每一只铁皮盒子里都可能装着一段没说完的话。十一年前一个码头工人把怀表塞进墙砖夹层里，告诉妻子等他回来再打开。他没回来，怀表停了，时间停在他出海那天。现在有人把墙凿开了，盒子取出来了。他妻子还在九龙，不知道这件事。季中把茶杯还给北师弟，让金警官查一下周秀芳现在的住址，问他打算怎么办。

    金警官推开茶餐厅的玻璃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档案袋。“已经查到了。周秀芳现在的住址在九龙城南道一栋旧唐楼。她丈夫陈水生十一年前出海遇难之后，她改嫁了现在的丈夫，生了两个孩子，大的在上小学，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她在九龙开了家小小的裁缝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安稳。”他把档案袋搁在桌上，“铁皮盒子里的怀表已经停了，表盖上的字还是十一年前的。这东西要不要还给她。”

    季中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管她还想不想看，该还。”他站起来把桃木剑背好，说一起去九龙，让金警官开车，北师弟看铺子。

    九龙城南道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边全是旧唐楼，骑楼底下晾满了洗过的衣裳。周秀芳的裁缝铺子开在街角一栋唐楼的底层，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招牌，招牌上写着“秀芳改衣”。铺子里传出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正低着头往机针下送布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角有几根白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金警官手里的档案袋，脸上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某种极其微妙的震颤——像是听见了一个很久没听过的名字。金警官把铁皮盒子从档案袋里取出来，搁在缝纫机旁边的桌板上，说这是十一年前南昌街那栋唐楼的墙壁里找到的，盒子上刻着她丈夫的名字，应该是留给她的。

    周秀芳没有立刻伸手去拿。她看着那只铁皮盒子看了很久，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停了。然后她伸出手，把盒盖打开。旧怀表已经停了，表针凝固在十一年前的某一天，表盖上刻着的那行字——“等我回来”——在缝纫机台灯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哭，只是把怀表从盒子里取出来，翻过来，看着表盖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怀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忽然开口了。她说他走的那天早上在码头给她买了一碗艇仔粥，粥里有花生、鱿鱼、鱼片和油条。她站在码头边，海风吹得手里的粥碗发凉，他站在船头朝她挥手，嘴里喊了一句什么，被海风吹散了，她没听清。这些年她一直在猜那句话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