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师弟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就把女孩从道坛阴室接到了庙街。女孩穿着东师弟改小的灰布小道袍，袖口挽了好几道，辫梢上系着褪色的红头绳，背上背着个北师弟用旧桃木板做的小剑鞘，剑鞘里插着一把还没开刃的桃木短剑。

    季中看着那把短剑愣了一下，问北师弟这哪来的。北师弟说东师兄昨晚连夜削的，用引雷台上换下来的旧雷击木边角料。季中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告诉他这是给一个还没开始学符咒的小女孩用的，他削了多久。

    北师弟说削到半夜，还打磨了三遍，剑柄上刻了她的名字。季中低头看了看剑柄，上面刻着三个极小的字——陈念慈。是东师弟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不苟。季中心想，东师弟这人平时话最少，但每回出手都是最实在的。

    防空洞里那两个菠萝油和花生糖是北师弟放的，但阴室的糯米和化尸诀的药浴全是东师弟一手操持。现在又给这孩子削了把桃木剑，用的是引雷台上换下来的雷击木，那木头被天雷劈过，削出来的剑天生带一丝雷纹。这孩子还没学符咒，先有了一把雷击木剑。

    他把女孩领到茶餐厅后巷的空地上，那里搁着一张从马三铺子里搬出来的旧木桌，桌上铺好了北师弟裁好的符纸，一方新墨，一支细狼毫。马三从铺子后窗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那颗拧不回去的螺丝，说这桌子是他前年替人看相时收的抵债品，一直搁在仓库里落灰，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

    季中看了一眼桌腿，说这桌子有一条腿短了半寸，马三说那是前年搬货时磕的，垫块瓦片就能用。北师弟从墙角捡了块碎瓦片垫在桌腿底下，桌子稳了。女孩踮着脚站在桌前，把桃木短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放在桌角，然后看着季中，问他今天画什么。

    季中从袖子里摸出一枚五帝铜钱搁在她面前，说先画镇煞符，符脚加一道雷纹钩。她父亲留给她两枚铜钱，一枚是茅山南坛的镇煞铜钱，一枚是母亲临终前拴上去的。父亲那枚上的咒文她已经抄过无数遍，早就能背了。

    今天画的就是这枚铜钱上的镇煞咒文——不是抄在纸上，是画成符。镇煞符是所有符咒的基础，雷纹钩是茅山南坛内门弟子的入门功夫，镇煞符加雷纹钩，画好了就是她父亲当年拴在脖子上的那枚铜钱的样子。

    女孩没有立刻提笔。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着季中。她说这枚铜钱她摸了很久，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她从来没有画过。季中说那就从今天开始。她点了点头，把细狼毫提起来，蘸墨，落笔。

    第一笔起得太重，墨在符纸上洇了一小团墨渍。她皱了皱眉，把笔搁下，拿起那张废掉的符纸，叠好，放在桌角。然后她又拿起一张新的符纸，蘸墨，落笔。第二笔收锋时手腕抖了一下，雷纹钩的收锋处本该往上挑半寸，她挑过了头，纹路歪了。

    她又把这张也叠好放在桌角，和第一张摞在一起。季中靠在墙上看着，北师弟蹲在后门口嚼花生糖，两人都没出声。马三从后窗探出头来，刚要开口，被北师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第三张符纸铺开。女孩没有急着落笔，先从袖口里掏出一颗花生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她再次提起细狼毫，蘸墨，落笔。这一次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压得极稳，起笔极轻，收锋时微微一顿，镇煞符的符文笔画一丝不差，雷纹钩最后一挑精准地停在半寸的高度，笔锋收住时整个符纸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不是墨光，是灵力。

    灵泉水顺着符文渗进墨迹里，符咒自带镇煞之力。她的灵力太弱，催不动符纸，但符面上那层极淡的金光骗不了人——她画对了。

    马三从后窗探出头来，手里的螺丝差点掉在地上。“这光——她画成了？”北师弟头也没回，说了句“画成了”。马三又问这符能不能用。季中靠在墙上，说能用。马三沉默了片刻，缩回头去，继续拧他那颗拧不回去的螺丝。季中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前，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符纸。

    镇煞符的符文笔画全部正确，雷纹钩的收锋比她父亲铜钱上的那道还稳。他把符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符能用。女孩抬起头，嘴里的花生糖还没嚼完，腮帮子鼓鼓的，问他能不能画第二张。季中说能，又问她想画什么。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细狼毫，又看了看桌上那枚父亲留下的铜钱，说想把父亲铜钱上的咒文和母亲红绳上的结编在一起——画成一道符，一道能让镇煞咒和红绳共鸣的符。季中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才多大，已经懂得什么叫共鸣了。

    他说这个想法很好，但需要一道新符——镇煞符为基础，符脚加雷纹钩，符文走向改偏左，红绳穿过符纸的正中心，符咒和红绳之间用灵泉水做媒介，让铜钱上的咒力和红绳上的灵力在符纸上汇聚，形成共鸣。女孩问这道符叫什么。

    季中想了想，说叫“双生符”。两枚铜钱，一根红绳，父亲和母亲。女孩把“双生符”三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开始起笔。

    北师弟嚼完最后一口花生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