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的鬼魂消散之后，季中在老宅里又待了一阵子。他让北师弟把二楼书房那面活动墙板拆了，密室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折叠床、煤油灯、发黄的日历、空罐头、那捆烂得不成样子的道袍，还有墙上贴满的辟鬼符咒。杨振宇躲在密室里的时候自己也怕鬼，这些符咒是他从庙里偷来的，每一张都画得极其潦草，符纹歪歪扭扭，完全没有灵力。他不是道士，他只是穿着道袍的普通人。他怕鬼，但他更怕她活着。

    北师弟把道袍从密室里拎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道袍是庙里做法事用的旧袍子，袖口磨得发白，领口绣着的八卦图已经脱了线。他把道袍翻过来，里衬上缝着一小块黄布，黄布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字——“杨振宇”。他偷道袍的时候怕跟庙里其他道袍弄混，特意在自己的衣服上缝了名字。一个怕鬼的人，偷了一件道袍，把名字缝在里衬上，然后穿着它去吓自己老婆。北师弟把道袍往地上一摔。

    “畜生。”他骂了一句，蹲下来继续翻密室里的东西。煤油灯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陈秀英，民国三十七年冬，购于上环老街”。这盏灯是她买的，搁在密室里被杨振宇用了大半年，底座上还留着她的名字。日历停在她死的那天，那一页被撕掉了一个角，撕口很整齐，是用刀片裁的。杨振宇在日历上记了账，每一笔开支都写得清清楚楚——买道袍花了多少钱、买铜铃花了多少钱、买符纸花了多少钱。

    他把扮鬼吓老婆的所有开销一笔一笔记在日历上，最后一行写着“符纸三刀，铜铃一个，道袍一件，合计大洋七块”。她死后他在这一行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横线，写了个“结”字。北师弟把日历和道袍一起塞进证物袋里，说这些全部要带回新界道坛归档。密室封死之后书架挪回原位，这间密室以后不能再让人进去了。

    金警官赶到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手里拿着杨振宇在澳门的完整审讯记录——澳门警方把他的日记原件也一并传真过来了，日记封底夹着一张老照片，是陈秀英生前坐在大厅里沏茉莉花茶时拍的。照片上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手里端着茶杯，对着镜头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等什么人从门外走进来。金警官把照片搁在梳妆台上，说澳门法院已经立案了。杨振宇的日记是最直接的证据，他在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自己如何扮鬼吓死陈秀英、如何伪装病逝、如何霸占陈家财产的全过程。澳门警方从他身上还搜出了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是老宅大门的。他逃了半年换了四个住处，这把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他还想回来。”季中说。

    “不是想回来，是不敢回来也不敢扔掉。”金警官把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杨振宇最后一段供词。上面写着他被捕前最后几天一直做同一个梦，梦见老宅三楼的窗户开着，陈秀英坐在梳妆台前沏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回来了”。他每次梦到这里就醒了，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擦镜子。他跑了大半年换了四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天就擦镜子，把镜面擦得锃亮，但那个“救”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他在澳门被捕的时候审讯室墙上没有镜子，但他一直盯着天花板，反复说“别让她唱了”。

    “他听到的不是《客途秋恨》。他在门外听到的是她的求救。她把最后一张道符贴在门框上，对着镜子喊救命，他站在门外听着，没有进去。他脑子里那个‘救’字不是镜子上的，是她临死前最后那几声喊的——他听见了，他全都听见了。所以他擦不掉。不是镜子上的字擦不掉，是他脑子里的声音擦不掉。她每天晚上唱《客途秋恨》，他每天晚上听见的是她临死前最后那几声求救。他逃了大半年换了四个住处，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天就擦镜子，但他擦不掉的是他自己听到过的声音。”

    金警官沉默了很久，把审讯记录轻轻合上。

    季中把梳妆台上那壶早已干涸的茉莉花茶放回原处。壶盖边缘有一小片被指甲划过的痕迹，是她每次沏茶时习惯用拇指轻轻蹭一下留下的。他把壶盖轻轻转了一下，让那道指甲划痕朝向窗外。他说老宅的钥匙留给陈家的远亲，以后每年清明在门口烧一壶茉莉花茶。那面涂了黑漆的八卦镜明天让北师弟去石塘咀铜器铺子买面新的换上，旧的带回新界道坛，和那些从暹罗运来的证物箱放在同一个铁架上。

    她生前每天下午坐在大厅里沏的那壶茉莉花茶，茶杯边缘那道浅浅的口红印还在，镜面上那道被紫金光芒裹住的极细痕迹也还在。她的求救终于有人听见了，那面涂了黑漆的八卦镜也该换了。金警官点了点头，把钥匙和老照片一起收进档案袋里，转身下楼。

    季中走出老宅时，太阳正从老街尽头沉下去。他忽然想起马库斯神父日记里那句话——“他已经孤独了很久。”陈秀英也在这栋老宅里孤独了很久。但她的孤独不是安静的——她在三楼的房间里反复重复着临死前最后那几个时辰，唱粤曲、沏茶、对着镜子写“救”，然后打开煤气。

    她不停在重复最绝望的那几个时辰，等了七八年，等到杨振宇在澳门被捕，等到澳门警方把审讯记录传真到湾仔警署，等到北师弟去上环老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