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中没急着动手。

    

    他把桃木剑往门框上一靠，从怀里掏出装灵泉水的小瓷瓶，拧开盖子往引魂灯里滴了三滴。青火苗窜高了两寸，照得整间卧室像泼了一层青灰色的霜。

    

    床上凌兆祥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阿冰”，又沉沉睡过去。他脸上那道红印比刚才淡了些，但嘴唇还是没血色。白冰坐在床边，手里那枝栀子花的花瓣蹭在他脸颊上，动作轻得跟怕吵醒孩子似的。

    

    “你说你只是想有人说说话，”季中拉过梳妆台前的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那行，我陪你聊。聊完了你自己走，省得我动手。”

    

    白冰抬起眼看他。眼角的血丝还挂在那儿，没擦。

    

    “你不收我？”

    

    “看情况。”季中把引魂灯往她那边挪了半寸，“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白冰。”

    

    “好名字。”季中点点头，“白小姐，你知道自己死了多少年吗？”

    

    白冰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栀子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边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民国二十三年，冬天。我阿爸的生意对头带人闯进来，把我阿爸、阿妈、我阿弟，一个一个……”她顿住了，“那天晚上阿海去码头接他阿爸，走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去跟我阿爸提亲。我在客厅里等他，等到半夜，等来的不是阿海。”

    

    季中没接话。楼下阿淇和北师弟还在客厅等着，隐约能听见北师弟在跟她说什么“师姐你坐这儿别动”。窗外夜风灌进来，吹得引魂灯的火苗晃了晃。

    

    “他们把你埋在哪儿了？”季中问。

    

    “后院。石榴树底下。”白冰说，“我死后第二年，阿海回来过一次。他在别墅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来。后来他娶了别人，搬到南洋去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有个街坊路过门口，跟同行的人说了一句——‘阿海结婚了，新娘是码头上周老板的女儿。’我在二楼的窗户里听见的。”白冰的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等。等他离婚？等他老婆死？等他回心转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等，我没别的事可做。”

    

    季中听到这里，把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心想，这他妈比一般的厉鬼麻烦多了。怨气重但神智清醒，执念深但知道自己执的是什么，这种鬼最难搞——打散了觉得自己不是东西，超度了又怕她不肯走。

    

    “白小姐，”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现在吸凌兆祥的阳气，不是故意害他，对不对？”

    

    白冰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就是太孤单了。”季中说，“四十年没人跟你说话，好不容易搬进来一个男的，你把他当成阿海的影子，给他做饭铺床陪他聊天——你不是要他死，你是想要人陪。”

    

    白冰眼角那根血丝又往下淌了半分。

    

    “可是你再这么吸下去，”季中指了指床上的人，“他活不过下个月。你闻闻他身上，阳气已经散了三成，再过几天就不是脸色白不白的问题了，他连床都下不来。”

    

    床上凌兆祥像是听到了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白冰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怨魂。

    

    “我知道。”她说，“每次他睡着之后我都在想，明天就不找他了。但是第二天晚上他回来，一个人在客厅里喝酒，喝完就躺在沙发上喊累，喊完了就睡着了。他睡得那么沉，我叫他他也不醒。我又想，就今晚最后一次。”

    

    “最后了二十三晚了。”季中说。

    

    白冰不说话了。

    

    季中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凌兆祥。这人睡得跟死猪似的，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松弛表情，一看就知道梦里正在温柔乡里泡着。季中伸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他没用符，就用的普通巴掌。

    

    “醒醒。”

    

    凌兆祥没醒。季中又拍了一下，这回加了点力道。凌兆祥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睁开。

    

    “别拍了，”白冰说，“他醒不过来的。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醒不过来。”

    

    “你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