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那嗓子从楼梯口传上来的时候，季中已经提着桃木剑往楼下冲了。

    “道兄！楼下那面镜子里有人影在动！”

    季中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左手在怀里一掏，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客厅那面落地镜正对着大门，镜面上浮着一层白雾，雾里有张脸——白冰，正对着镜外的阿淇笑。

    不是之前那种笑。嘴角咧开的角度不对，像有人硬掰着她的下巴往上扯。

    “北师弟，把凌太太拉走。”季中手腕一抖，三枚铜钱呈品字形飞出去，叮叮叮三声钉在镜框上，镜面的白雾猛地散开，白冰的脸消失了。

    但那股栀子花香没散。

    不但没散，反而比刚才在楼上更浓，浓到马三连打了三个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道兄这什么味儿啊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站住别动。”季中盯着客厅尽头那扇通往后院的门。

    门上原本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现在锁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不是月光，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像有人在后院烧了一堆湿柴火，烟从门缝里往外挤。

    北师弟已经把阿淇拉到玄关，墨斗线在她脚边弹了两道横杠。“师兄，这雾不对劲。里头有东西在动。”

    季中看见了。

    灰雾里头，一个模糊的白影正从地面往上冒，像是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速度不快，一节一节地往上拱，像人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先把肩膀顶出地面。

    石榴树底下。

    白冰的尸骨就埋在那儿。她刚才从卧室跑掉，不是逃，是回自己的坟里。怨魂回了尸骨，等于电池插回充电器，等再出来的时候就不是刚才那个能聊天能哭的怨鬼了。

    “马三，黑狗血。”季中伸出手。

    马三愣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跟他体型完全不匹配的速度把手里的玻璃瓶递了过去。他这次没问“道兄你要干啥”，因为他看见季中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没了。季中不笑的时候，说明事情真的大条了。

    季中接过黑狗血，没泼。他把瓶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黄布铺在茶几上，铜炉、朱砂、符纸、墨斗一一摆开。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是标准流程——净心神咒在嘴里默念了一遍，手指沾朱砂在符纸上落笔。

    “她回尸骨了，”季中一边画符一边说，“怨魂归骸，骸生煞气，等她从那棵石榴树底下爬出来，就不是白冰了。”

    “那是什么？”马三问。

    “煞。”季中画完最后一笔，把符纸往铜炉里一丢，青烟窜起来，他拎起桃木剑在烟里绕了三圈，“怨魂是心里有疙瘩解不开，煞是疙瘩化成了刀子。她现在不想等人了，她想要命。”

    后院的门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

    咣。

    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门没开，但门板中间的缝隙裂大了半寸，灰雾从裂缝里涌进来，碰到茶几上铜炉冒出来的青烟，发出呲呲的声音，像水滴在烧红的铁板上。

    北师弟已经把桃木剑拔出来了。“师兄，布阵不？”

    “布。”季中从怀里掏出四枚铜钱，往客厅四角各弹一枚，铜钱落地的瞬间，他在茶几上铺开一张白纸，朱砂笔在上面飞快画了个八卦图，正中间写了个“镇”字。“八卦镇煞阵，铜钱锁四角，墨斗封门窗。她只要敢进这个客厅——”

    咣！

    后院门被撞开了。

    灰雾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雾里头站着一个女人。白睡袍，长头发，赤脚踩在客厅的地砖上，每走一步地砖上就结一层薄冰。她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变了——眼眶里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两团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灰里最后一点火星。

    马三直接坐地上了。

    “道道道道道道兄——”

    “看见了。”季中左手八卦镜右手桃木剑，剑尖指着白冰的脚前三寸，“白小姐，再往前走一步，我就不跟你聊天了。”

    白冰停下脚步。

    她歪着头看季中，嘴角那个被硬扯出来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你刚才在楼上问我，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隔着一层水的轻柔，像指甲划过玻璃，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记得。”她说，“每一刀都记得。”

    客厅四角的铜钱同时发出一声嗡鸣。八卦镇煞阵启动了，四道金光从四个角射出来，在地面上交汇成一个八卦光影，把白冰圈在正中间。

    白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金光，没有躲。

    “我阿爸被一刀捅在肚子上，倒在客厅的地毯上流了一地的血。我阿妈被扯着头发从楼上拖下来，脑袋磕在楼梯转角磕了七下。我阿弟躲在衣柜里，被他们拽出来，从二楼窗户扔下去。”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越来越尖，眼眶里那两团暗红的光越来越亮，“那天晚上阿海去码头接他阿爸，走之前跟我说，等他回来就去跟我阿爸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