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气灌进凌兆祥嘴里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像有人拿电击棒捅了他一下，腰背反弓成一座桥，脖子后仰到正常人绝对仰不到的角度，嘴巴张大到一个拳头能塞进去的程度。灰黑色的煞气像一条活的蛇，顺着他的喉咙往里钻，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疯狂滚动，从眼白到瞳孔一寸一寸被染黑。

    北师弟第一个冲进卧室。他看见凌兆祥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跟季中跑了这么多年江湖，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被煞气附体还是被煞气灌体。附体是鬼在外面往里挤，灌体是煞气直接往里灌。后者比前者麻烦十倍。

    “师兄！”他扭头朝楼下吼，“凌兆祥被灌了！”

    季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灌了多少？！”

    北师弟看了一眼凌兆祥脸上的黑色——已经从下巴蔓延到颧骨了，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丝一丝往上爬。“还在灌！快过半张脸了！”

    “按住他！别让煞气过眉心！”

    北师弟一把将桃木剑插在床头的墙壁上，剑身上的符文亮起一道金光，暂时封住了床头方向。然后整个人扑上去，膝盖压在凌兆祥胸口，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凌兆祥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柜里搬出来的猪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寒意。

    “马三！朱砂！”

    马三踉踉跄跄冲进来，手里攥着装朱砂粉的布袋——刚才在楼梯口泼了白冰一脸之后还剩小半袋。他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没把袋子掉地上。

    “往他嘴里灌？”马三问。

    “灌你个头！”北师弟一把夺过布袋，“洒他身上！从头到脚！别碰嘴——他嘴里全是煞气，朱砂进去脑子都得炸！”

    马三手忙脚乱地把朱砂粉往凌兆祥身上洒。红色的粉末落在凌兆祥的睡衣上，碰到皮肤立刻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水滴在烧热的锅底上。每响一声，凌兆祥脸上的黑色就往后退一丝。但这退的速度太慢了——朱砂洒上去，煞气退半分，新的煞气又从喉咙里涌上来，两股力量在他脸上拉锯，把他的五官扭曲成一副谁也认不出来的样子。

    楼下传来季中的脚步声，往后院方向去的。

    “师兄你去哪？！”北师弟又吼了一声。

    “源头！”季中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源头不封，你往他身上倒一吨朱砂也没用！”

    煞气灌体跟鬼附身不一样，灌体有个源头，源头不封，灌进来的煞气源源不断。凌兆祥现在就是个水管，石榴树是水龙头，水龙头不关，水管里的水只会越来越多。

    季中一脚踹开通往后院的门。

    后院不大，几十尺见方，靠墙种着一排枯死的灌木，正中间是一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树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又不像血——比血浓，比血黑，带着一股腐败的味道。树根位置的泥土裂开了七八道缝，每一道缝里都在往外涌灰黑色的煞气。这些煞气从地底冒出来之后没有散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贴着地面朝别墅二楼的方向流过去。

    季中抬头看了一眼二楼卧室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来的不是灯光，是煞气的黑光。凌兆祥的惨叫声从窗户里传出来，已经不像人声了。

    “道兄！”马三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北道友让我问你——还要多久？！”

    “三分钟。”季中从怀里掏出黄布铺在地上，铜炉、朱砂、符纸、墨斗依次摆开，“让他撑三分钟。”

    “他说撑不住！煞气快过眉心了！”

    “撑不住也得撑。”季中把净心神咒默念一遍，手指沾朱砂在符纸上落笔，笔锋快得像在纸上飞，“煞气一过眉心，凌兆祥就不是凌兆祥了。到时候咱们要对付的就不止一个白冰——”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石榴树。

    树底下，泥土裂缝里的煞气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吸了一口气。然后所有裂缝同时扩大了一倍，黑煞喷涌而出，在石榴树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白冰。

    白睡袍，长头发，赤脚踩在石榴树的树根上。她的脸恢复了，两只眼睛里暗红色的光比刚才亮了两倍不止。石榴树底下的煞气源源不断往她身体里灌，把她刚才被掌心雷打散的半边身子重新填满。

    “你说得对，”她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恢复了那种隔着一层水的轻柔——但轻柔底下是更深的冷，“我把自己劈成两半，每半只有一半的煞气。但我没告诉过你，石榴树底下不只有我的尸骨。”

    她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泥土。

    “这棵树是种在我全家人的坟上的。我阿爸，我阿妈，我阿弟——全都埋在底下。他们的怨气也在土里。我只吸了四十年，他们比我吸得更久。”

    季中看着那棵石榴树。树干上的裂缝里流出来的暗红色汁液更多了，顺着树皮往下淌，滴在白冰赤脚踩着的树根上。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难怪她的煞气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