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的时候，港岛的早市已经开了。

    

    码头边上卖鱼的、卖菜的、卖报纸的挤成一排，有个光膀子的大叔扛着一筐鱿鱼从跳板上走过来，差点撞到马三。马三往旁边一闪，踩进一个水坑里，鞋全湿了。

    

    “哎！走路看路啊！”马三跺着脚上的水，人家早走远了，他还不忘补一句，“这么大个筐也不知道喊一声。”

    

    季中没理他，下了船直接往庙街方向走。北师弟扛着桃木剑跟在后面，路过烧腊档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挂在橱窗里的烧鹅，但没吭声。

    

    庙街的茶餐厅刚开门。老陈正把卷帘铁闸往上升，一抬头看见季中灰头土脸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扛桃木剑的北师弟和一路嘀嘀咕咕的马三，手里擦玻璃的抹布停了一下。

    

    “又搞了一夜？”

    

    “嗯。”季中从门口直接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卡座坐下，把布袋往椅子上一撂，“叉烧饭，加个荷包蛋。蛋要溏心的。”

    

    “大清早吃叉烧饭？”老陈嘴上这么说，已经转身去厨房开火了。这几位什么作息他早习惯了——天亮回家才是正常，大白天在铺子里坐着反而说明最近没活。

    

    北师弟坐下来，把桃木剑靠在墙角。马三端了三杯冻柠茶过来，一人一杯，然后坐下开始翻他的小本本。那本子巴掌大，封皮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每次出工的消耗和收入。

    

    “这趟活没收钱，净亏。”马三拿铅笔头在本子上划拉，“黑狗血三瓶，朱砂粉两袋，镇煞符四张，三昧真火符三张，铜钱废六枚，八卦镜裂了一道缝，墨斗线五卷——光材料费就不少。”

    

    “回头我补给你。”季中把冻柠茶的吸管咬扁了。

    

    “道友，我不是这个意思。”马三把本子合上，“我是说，下次接活之前能不能先问问对方付不付得起——”

    

    “阿淇家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凌兆祥生意刚赔了一笔，她一个人撑着一家子，你让她拿什么付？”

    

    马三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北师弟在旁边忽然冒了一句：“那个凌兆祥，回去之后真的会卖房子吗？”

    

    “会。”季中说，“他刚才在卧室里答应阿淇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她的。那种眼神——不是敷衍，是真怕了。人只有在真正怕过一次之后，才会把之前舍不得的东西全部舍得掉。”

    

    老陈端着叉烧饭过来，三碗，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溏心荷包蛋。叉烧的焦边还在冒油，米饭冒着热气。季中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马三忽然放下筷子。

    

    “道友，你是不是忘了？”

    

    “忘了什么？”

    

    “你刚才在船上说，让我去郑先生的铺子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事。”

    

    季中嚼叉烧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吃完再说。”

    

    “你不是说他从来不在天亮的时候站在码头上吗？那咱们还坐在这儿吃？”

    

    “就是因为他在码头站着，才不着急。”季中说，“郑先生的习惯我最清楚——他真要是出了事，不会站在码头上等。他会直接来茶餐厅找我。既然他选择站在码头，说明事情还没急到那个地步。”

    

    北师弟抬起头。“那他是在等谁？”

    

    季中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又夹了一块叉烧，但这次嚼得很慢。大屿山回港岛的渡轮一天就那么几班，郑先生站在码头上，是在等渡轮上的人。但他不是等季中——因为渡轮上的人下船，季中没在码头看见他。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在等另一班渡轮，从港岛去大屿山的方向。

    

    马三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了，低头扒饭。三个人吃了十来分钟，把三碗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荷包蛋的溏心流在米饭上，被马三拿勺子刮得一点不剩。

    

    季中站起来，从怀里摸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老陈，记账。多的算明天的。”

    

    老陈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每天都说记账，哪天真记了你又不认。”

    

    郑先生的铺子在庙街尽头，离茶餐厅隔了三条巷子。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写着“郑记风水”四个字，油漆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季中走到门口，没急着进去。他蹲下来看了看门槛——门槛上有一层极薄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