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把女儿捧在手心的父亲而言，抑或说，对于任何一位寻常的父亲，想象女儿的心被另一个年轻人带走的光景，那份滋味总是复杂难言的。

    黄雷沉默了几秒，随即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混合着感慨与释然的轻笑。”还能怎么办呢？我总归是要先走一步的。

    到时候，当然得找一个能让我安心托付的人来照顾她。

    就算心里有千万个舍不得，也必须放手，让她去经历属于她自己的人生，建立自己的家庭，未来或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经过时间沉淀的笃定。

    “师父，您放心。”

    凌锐转过头，朝黄雷笑了笑，眼神认真，“有我在旁边看着呢。

    万一以后有人让多多受委屈，我这个哥哥，可不是摆设。”

    “这倒是！”

    黄雷点了点头，神情舒展许多。

    当初决定收下这个徒弟，一方面是看重对方的人品、才华和那种近乎可怕的学习能力，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存了一份私心——希望给女儿多找一个未来可以倚靠的亲人。

    年岁渐长，有些事难免会思虑得更远些。

    凌锐没再说什么，只是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油在锅中微微泛起波纹，他将切好的火腿丁和豆角段先后滑入锅内，热油接触食材的瞬间，滋啦一声爆响，浓郁的咸香混着蔬菜的清新气息立刻弥漫开来。

    “这火腿是你昨天带来的那份？”

    何囧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凑近了些。

    “嗯。”

    凌锐简短应道，手腕轻抖着锅铲，“平常更多是用来煲汤。

    如果想拿来炒，就得先煮过一道，去掉些咸味，处理步骤和蘑菇屋的熏肉差不多。”

    “真香啊。”

    何囧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觉得，咱们这档节目简直成了美食纪录，还是那种让人看着就饿的吃播。

    好多观众留言说，都是就着咱们的镜头下饭的。”

    “是么。”

    凌锐翻炒的动作未停，侧脸被灶火映得有些发亮，“那他们……也挺不容易的。”

    晨光从窗格漏进来，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

    凌锐揭开木盖，热气混着辛辣冲上半空。

    他手腕一翻，菜便滑进那只青花大碗里。

    “能边看节目边吃饭的人，日子算不错了。”

    他舀起一瓢水，冲了冲锅沿，“好些地方，碗里能不能盛满都是问题。”

    何囧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老郑提过，你把村里每户都走遍了。

    标书写得也快。”

    他顿了顿，“这路子，你倒熟。”

    “以前常跑这些。”

    凌锐拧小了火，声音平静，“写多了，步骤就刻在脑子里了。”

    “要是没当演员，咱们这儿怕要多位凌干部了。”

    何囧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深了些。

    凌锐没接话，只往锅里又撒了把鲜红的椒碎。

    料酒沿着锅边滑下去，滋啦一声响。

    白汽腾起时，他盖上了锅盖。

    黄雷眯起眼，用胳膊碰了碰何囧。”瞧见没？”

    他指着灶台，“左边那只碗，右边那只。”

    何囧望过去。

    两只粗陶碗并排摆着，间隔分毫不差。

    “装酱的，待会儿盛菜的，”

    黄雷又指，“连预备放米粉的，都对齐了。”

    案板上的菜也分明：青的归青，白的归白，像是用尺子量过界。

    “你这摆法，”

    何囧侧过头，“该不是非得整整齐齐才舒服吧？”

    “顺手而已。”

    凌锐答得简短。

    “嘴硬。”

    何囧摇头。

    “就是。”

    黄雷跟着应和，“我烧饭几十年，也没讲究到这份上。”

    锅盖又被掀开。

    凌锐垂着眼，把菜盛出来，耳廓却慢慢透出浅红。

    他转身去添柴，火苗噼啪跳了两下。

    “瞧，不好意思了。”

    “可不是，脖子都红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在说相声。

    凌锐只管往锅里加水，又下了把干米粉。

    沸水翻腾起来，淹没了所有声响。

    等米粉煮到透亮，他用竹漏勺捞起，一一分进碗里。

    灶上还空着好几只碗，得再煮一锅。

    “禾老师，”

    他忽然开口，“劳烦撒些蒜末。”

    “撒碗里？”

    “嗯。

    一会儿浇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