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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燕的脸色也很不好看:“这个钟岳————观点太武断,也太高高在上了。他根本不理解,文学关注个体命运、书写边缘人群的苦难,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
这恰恰是文学的人道主义精神所在。《祝福》里的祥林嫂最后死了,《阿Q正传》
里的阿Q被枪毙了,按照他的逻辑,鲁迅先生也是在沉溺苦难”、缺乏亮色”吗?”
田静一直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钟岳”这个名字。
因为想从事文学评论工作,她现在对文学评论界多多少少有一定了解,钟岳,她知道这个人,是《文艺理论》的副主编,以观点正统、言辞犀利着称,经常在报刊上发表评论文章,对一些“出格”的文艺作品进行批评。
没想到,这次他的矛头对准了《乡关》,对准了李劲松。
“他根本不懂农村,”田静终于开口:“也不懂文学真正的力量在哪里。他把文学当成宣传标语了,必须旗帜鲜明、必须鼓舞人心。可他忘了,文学首先是人学,是写人的境遇、人的情感、人的复杂性的。真实,有时候比虚假的光明”更有力量。”
“那怎么办?”作为李劲松的粉丝,王秀秀急切地问:“就让他在报纸上这么胡说?别人看了,会不会就觉得劲松写的是不对的?”
吕燕也忧心忡忡:“《光亮日报》影响力不小,这篇评论出来,可能会对《乡关》的评价,甚至对劲松本人,造成一些负面影响。一些不明就里的读者,可能真的会被这种看似正确的论调带偏。”
田静沉默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沉默。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越来越清淅,越来越强烈。
“我要写。”田静终于下定了决心:“我要写一篇反驳文章。”
“反驳他?”吕燕眼睛一亮,“对!应该反驳!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可是,表姐,”王秀秀有些担心,“你写————能发出来吗?《光亮日报》
会登反驳的文章吗?”
“不一定非得发在《光亮日报》。我可以投给别的报纸,或者文艺评论刊物。哪怕暂时发不出来,我也要写。我要把我们的看法,我们的理由,清清楚楚地写出来。我要告诉人们,《乡关》不是钟岳说的那样。我要从文学的本体、从农村的真实、从对普通人的关怀这些角度,去分析这篇小说的价值。”
她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劲松写的苦难,是为了衬托在那样的苦难中,依然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彼此温暖的那一点点人性的微弱光芒,这难道不是亮色”?这相互依偎着在绝境中求生的勇气,难道不能给人以力量?”
王秀秀重重地点头:“对!表姐,你说得对!你快点写!我可以给你讲讲我老家农村的那些苦命人,他们比马有铁和曹贵英还要惨!”
吕燕也激动地说:“田静,我支持你!我也可以帮忙查资料,我们可以一起讨论怎么写————”
田静受到两个好姐妹的鼓励,坐回书桌前,铺开稿纸,拧开钢笔。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她用力写下了一个标题:《苦难中的微光与尊严—也谈劲松〈乡关〉兼与钟岳同志商榷》————
对于《光亮日报》上对自己的批评文章,李劲松并没有太在意。
别说放在这个年代了,放在哪个年代都有人批评,君不见,原版电影正上映呢,就突然没了。
此刻,他正在友谊宾馆,提着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星环棋局》近八万词的完整初稿,以及一份详尽的故事大纲和人物设置,敲响了安格尔和聂华菱房间的门。
开门的是聂华苓女士。
她似乎刚从书桌前起身,鼻梁上还架着那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笔。
“劲松?快请进。”她侧身让开,“我们正说起你,估摸着你也该来了。”
“下午好,聂老师,安格尔先生。”李劲松走进房间,微微欠身。
顺手将帆布书包小心地放在脚边。
“请坐,劲松。”安格尔放下书,摘掉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时间过得真快。我们后天上午的飞机回美国。你在约定的时间过来,我们非常高兴!”
李劲松在沙发上坐下:“是的,安格尔先生。我完成了初稿,按照约定带来了。
”
他没有多馀的寒喧,直接弯腰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档袋,双手递了过去。
安格尔接过,掂量了一下,眉毛微挑:“分量不轻。看来是个足够长的故事。”
“大约八万个单词,是一部完整的长篇初稿。后面附有更详细的大纲和设置说明。”李劲松言简意赅地回答。
聂华苓也坐了下来,为李劲松倒了一杯温水,关切地问:“两个月完成这么多?一定很辛苦吧?”
“还好,聂老师。故事在心里蕴酿了很久,写起来比较顺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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