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九百九十一章 年年落雪时  情感轨迹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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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着心口的位置,和望来那张工伤抚恤金存折放在一起。存折已经转给大姐交手术费尾款了,但存折皮我还留着,空的,压得平平整整。

    “年年。”我喊她。

    她咿呀一声。

    “妈带你回家。”

    ---

    腊月二十八,大姐出院。

    我去接她。半个月没见,她又瘦了一圈,病号服穿在身上像挂面口袋。可她坚持自己走出医院大门,没让护工推轮椅。

    “走了,”她说,“再也不来这鬼地方。”

    出租车上她一直没说话。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光秃的杨树,结冰的水渠,村口那座歪着脖子的电线杆。她盯着窗外,盯了一路。

    进院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灵堂已经拆了,挽联也摘了,只有门框上还贴着白色的丧联,被风吹破一角,在腊月里哗啦哗啦响。

    她站在门槛外面,站了很久。

    “姐。”我轻声叫她。

    她没动。

    “姐——”

    “田颖,”她背对着我,声音发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抱着年年进屋,透过窗玻璃看着她。她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石榴树是望来五年前栽的,年年春天开一树红花,秋天结的果不甜,酸得倒牙。可他年年剪枝、施肥,从没嫌弃过。

    大姐站了二十分钟。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蹲在树根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我没出去。

    年年在我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攥得很紧。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放进被窝里,盖上那件红毛衣。

    那只接上去的袖子又开线了。我找了针线盒,坐在窗边,一针一针缝。窗外的雪又开始飘,落在石榴树光秃的枝丫上,落在大姐渐渐平静的背影上。

    ---

    过年。

    这是我在陈家的第四个除夕,也是最安静的一个。

    往年这时候,望来在院子里放炮仗,公公坐在堂屋喝茶,大姐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啦响,满院子都是香味。年年去年刚出生,还不会走路,被望来抱着点香,她怕火,一凑近就往后躲。

    今年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炮仗,没有丸子,没有端着茶杯慢悠悠踱步的老人。

    只有我、大姐、年年,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方桌。

    大姐做了四菜一汤,都是望来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蒜泥白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盆萝卜炖肉——那是公公的拿手菜,大姐学了很久,总说做不出那个味道。今晚这盆炖得格外好,萝卜透明,肉化在汤里,我吃了两碗饭。

    吃到一半,大姐放下筷子。

    “年后我想回厂里上班,”她说,“主任打过电话了,岗位还给我留着。”

    我抬头看她。

    “你不用这样看我,”她没躲我的目光,“我不是硬撑。是真的……待不住。”

    她顿了顿,低头扒拉碗里的米饭。

    “一个人待着,老想。想多了头疼。医生说这个病不能想太多。”

    “姐。”

    “嗯?”

    “望来把钱留给你,不是让你糟蹋的,”我说,“他让你好好养病。”

    大姐没接话。过了很久,她把筷子搁下,声音低下去。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他……”

    她没说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电视里在放春晚,主持人的笑声隔着屏幕传来,热闹得不真实。年年早睡了,趴在我腿上,口水浸湿了我膝盖那片布料。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拍成某种固定的节律。

    “田颖,”大姐忽然喊我,“往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

    “上班。年年九月该上托班了,我得先把工作找回来。”

    “厂里那边……”

    “请的是事假,没说辞。年后去问问,岗位还在不在。”

    她点点头。我们都没再说话。

    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有人放烟花。年年被吵醒,懵懵懂懂睁开眼,爬到窗边,小手扒着玻璃,嘴里咿咿呀呀。

    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她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她不知道这是过年,不知道烟花是给谁看的,光知道好看,高兴得拍手。

    大姐站在她身后,扶着窗台,仰头望着那片转瞬即逝的光。

    我站在门边,看着她们两个。

    这一刻我想起望来。

    想起他说“姑娘好,姑娘贴心”,想起他给女儿取名“年年”时那副认真的表情。他没能等到女儿第一次开口叫爸爸,也没能陪她看任何一场烟花。

    可他给女儿留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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