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扫过一张张面孔。

    空气里有旧木头和汗渍混合的气味。

    他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看楼下那两台车驶出营门，卷起一溜黄尘。

    先前那中校凑过来，压低声音：“旅座，知府大人交代过，海安路那边备了处房子，已经收拾妥帖了。”

    高天赐“嗯”

    了一声，没回头。

    他记得早些时候在知府衙门里，那个戴眼镜的秘书——吴强，弓着背说“有什么需要效劳的只管吩咐”

    时的神情。

    那人眼神飘忽，笑容像糊在脸上的纸。

    他当时只客套了一句“有劳”，心里却清楚，这种面上恭敬、底下另有一套的人，往后少不了要打交道。

    “旅里现在实有多少人？”

    他忽然问。

    中校顿了顿：“编制上是三个团加旅部……实际上，能拉出来操练的，不到两个团数。

    军饷一直是知府衙门代发，按月拨付。”

    高天赐转过身。

    窗外操练的号子声一阵阵传上来，带着西南口音的粗嘎。”上一任，”

    他语气平常，“是因为什么走的？”

    中校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了：“贪了饷银……枪决。”

    屋子里静了片刻。

    高天赐走回桌边，手指拂过磨得发亮的桌面。”那笔钱，追回来了吗？”

    “追回了。

    知府大人说，会如数补到账上。”

    高天赐没再问。

    他拉出椅子坐下，皮革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底下的人还站着，他抬了抬手：“都坐吧。

    我初来乍到，往后日子还长，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认全脸。

    只一条：在我手底下，该发的饷一分不会少，该守的规矩一寸不能松。

    至于吃空额、喝兵血——”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慢慢刮过去，“诸位最好想都别想。”

    没人接话。

    只有远处 的口令声，隔着窗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散会后，吴强的车到了营门口。

    那秘书亲自下车，笑得殷勤：“高旅长，住处都安排妥了，您去看看？缺什么我立刻置办。”

    高天赐坐进后座。

    车子驶出营区，拐上一条栽着梧桐的路。

    吴强从副驾回过头：“知府大人特意嘱咐，说您这样的栋梁，住得不能将就。

    那房子前后都带院子，安静，离营区也近便。”

    “费心了。”

    高天赐望着窗外。

    街边有挑担的小贩吆喝，黄昏的光把屋檐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忽然想起陈绍会早些时候在衙门里说的话——“总裁原本是要留你在黄埔教书的。”

    当时他只答：“我不耐烦成天对着书本，还是带兵实在。”

    陈绍会听了就笑：“那是总裁器重你。

    前线枪炮无眼，哪比得上后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