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赐的指尖拂过一只青花梅瓶冰凉的釉面，耳边响起关鹏的声音：“这年月，这些东西比不上一袋白面值钱。

    收进来容易，价钱也贱。

    以高先生的财力，怕是早堆满好几间库房了吧？”

    “没仔细数过。”

    高天赐的视线落在一尊青铜鼎斑驳的纹路上，“十万件总是有的。

    里头有些好东西，糟蹋了可惜。

    想着日后若能辟个地方摆出来，让人瞧瞧咱们祖宗留下的家底。”

    关鹏沉默了片刻。

    煤油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真有那天，务必知会一声。

    我也挑几件压箱底的，凑个热闹。”

    高天赐没再接话。

    他沿着狭窄的过道慢慢走，目光像梳子般细细篦过每一件器物。

    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无形的触须悄然伸展，轻触着这些沉睡的旧物。

    没有遇到任何阻滞或异样。

    走到尽头转身时，他直接开口：“关先生，这些——打包什么数？”

    关鹏似乎有些意外：“您不再多看看？就不怕里头掺了西贝货？”

    “要是连这点把握都没有，”

    高天赐笑了笑，“也不敢踏进这道门了。”

    “善保那儿，您出了多少？”

    “两亿法币。”

    “我这儿件数比他多，品相也不差。

    而且——”

    关鹏的声音沉了沉，“我不是败家子。

    五亿。”

    高天赐点了点头：“成。”

    这回轮到关鹏怔住了：“您……不还价？”

    “我收东西，向来不还价。”

    高天赐从阴影里走出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我都清楚，这世道，值钱的是黄澄澄硬邦邦的那些。

    这些——”

    他抬手划了半圈，影子在满墙古物上晃动，“是留给太平年月的东西。”

    关鹏长长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明日这时候，您若得空再来一趟。

    我引您见个人——过命的交情，他手里也有些存货。”

    交易既成，余下便是搬运的琐碎。

    陈铁调来的卡车在暮色中碾过石板路，车厢里叠满捆扎严实的木箱。

    高天赐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最后一辆车拐出巷口。

    他不能在这里让那些箱子凭空消失，得等回到天赐府深锁的库房。

    九百三十六件。

    这个数字在账本上被墨笔记下时，关鹏正将五亿法币的现钞分装进几只藤箱。

    他听着高天赐临走时那句“换成外币或金子吧”，手指在粗糙的藤条上摩挲了很久。

    次日同一时辰，高天赐再次踏进这座院子。

    陈铁依旧跟在半步之后。

    关鹏身边多了个人——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打着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套着双快露出趾头的布鞋。

    可那人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得像井水。

    “侯举。”

    关鹏介绍得简短，“破烂侯。”

    高天赐伸出手。

    那只手干燥而有力，掌心覆着层粗茧。

    侯举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像您这样体面的人物，肯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握手的，不多见。

    冲这份心意，东西我卖了。

    不过……高先生，能不能让我瞧瞧您本来的模样？”

    关鹏和陈铁闻言都愣了一下。

    高天赐目光微闪，随即笑了：“侯先生好眼力。”

    “祖上在刑部衙门里混过饭，最高坐到左侍郎。”

    侯举搓了搓粗糙的手指，“那地方怪人怪事多，家里传下些杂书。

    我胡乱翻过一本，讲怎么辨认脸上动了手脚的。

    刚才也就是随口一探，没成想，真撞见了书上说的玩意儿。”

    “无妨。”

    高天赐颔首，“真容可以见，但请三位务必守口。

    我不想在京城惹人注目。”

    三人连忙应承。

    只见他抬手在耳后摸索片刻，揭下一层极薄的物事，又就着盆里的清水洗净残迹。

    再抬头时，那张脸已换了副眉目。

    他语气平常：“高天赐。

    现任 中将，兼西南总署处长，蓉城警备师师长。”

    关鹏与侯举几乎同时躬身，陈铁也跟着低头。”不知是将军莅临，先前多有怠慢。”

    “不必拘礼。”

    高天赐摆手，“这样相处更自在些。

    既然露了脸，倒有件事想托付三位。”

    “将军请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