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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浅疤,像地图上偶然折错的线条。”天亮前动身。
通道口潮气重,你们那两件棉袄不够。”
“带了油布。”
她说,指甲陷进掌心。
隔壁传来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很轻,但足够清晰。
她忽然想起中午倒掉的隔夜菜——白菜炖粉条凝成乳白色的冻,被她和陈雪茹合力倒进垃圾桶时,滑脱的瓷碗在水泥池底磕出刺耳的脆响。
当时雪茹怎么说的?她说:“扔干净点,别留味儿。”
男人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弹簧又响了一声。
徐慧真没动。
她盯着地板上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它从床脚一直爬到墙根,在踢脚线处突兀地折断。”雪茹她……”
话起了个头,却找不到该落在哪。
窗外的海潮声一阵紧过一阵,咸腥气从窗缝渗进来,混着屋子里樟木箱和旧棉絮的味道。
“她睡了。”
高天赐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备好的台词。
他站起来,军装下摆擦过床单,带起一阵风。
那风扑到她脸上时,有烟草和机车机油混杂的气味。”你紧张什么?回去的路我走过三趟,闭着眼都能摸到界碑。”
“不是路的问题。”
徐慧真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转身面对窗户,玻璃映出房间里模糊的倒影:男人站在床与衣柜的夹缝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而她自己,只是一个边缘发虚的灰白色轮廓。
脚步声从背后靠近。
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板最结实的龙骨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她的脊背能感觉到那股压过来的温度——像冬天凑近刚熄火的炉子,余温烫得 肤发紧。
“那是什么问题?”
他的呼吸扫过她耳后的碎发。
徐慧真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画面炸开:父亲把族谱塞进灶膛时蹿起的火苗,母亲连夜拆掉旗袍上所有亮片时颤抖的手指,街道居委会大妈登记“海外关系”
时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还有陈雪茹今天中午擦楼梯扶手时哼的歌,是 调子,断断续续的,擦到三楼门口突然停了。
“是选择。”
她睁开眼,玻璃上的倒影里,男人的手悬在她肩头半寸的位置,没落下。”选错了,会死人的。”
那只手终于落下来,却是按在她头顶,很重地揉了两下,像对待一个闹脾气的孩子。”谁让你选了?”
他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手掌传过来,“路只有一条,走就是了。”
隔壁传来清晰的咳嗽声。
干涩的,刻意压低的。
高天赐的手滑下来,握住她胳膊。
力道不大,但虎口的老茧硌得她皮肤生疼。”去躺会儿。
子时我叫你们。”
徐慧真被他半推着走向那张床。
被单果然是新换的,浆洗过的粗布散发着阳光暴晒后的干燥气味,和她家里那条用了十年的婚被一模一样。
她僵直地躺下时,听见他说:“闭眼。”
她闭上。
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的窸窣,皮带扣轻碰桌角的叮响,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他在做什么?站着?坐着?还是看着她?这个念头让她胃部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太平稳了,平稳得像刻意表演的睡眠。
徐慧真悄悄掀开眼皮一条缝。
高天赐坐在靠窗的藤椅里,脸朝着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
月光爬过他半边肩膀,把军装肩章上的金属星徽照得惨白。
他一动不动,只有指间夹着的烟,每隔很久才凑到唇边吸一口,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像荒野上孤独的烽火台。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
也是在夜里,父亲把她推到这人面前,说:“跟着高同志走,他能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那时他就是这样坐着抽烟,烟头的红光映亮了下巴上刚结痂的刮伤。
她当时想:这个人真冷,冷得像三九天的铁门把手,碰一下就会粘掉皮。
烟终于燃尽了。
他把烟蒂按进窗台上的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俯身。
徐慧真猛地屏住呼吸。
但他只是拉过被子,胡乱地盖到她身上,一直拉到下巴。
粗糙的布料边缘蹭过她的嘴唇,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做完这个,他转身离开房间,带上了门。
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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