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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爸爸,我连这里的话还没说好。”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远处海潮的模糊回响。
他抱着两个孩子走上二楼,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将他们分别送回东翼相邻的房间。
床幔已经放下,夜灯泛着暖黄的光。”睡吧,”
他在每人额上轻轻一吻,“明天是周末,我整天都在家。”
门轻轻合上,将孩子们的满足隔绝在内。
他自己的夜晚却远未结束。
主楼深处的某些房间里,等待正在积聚。
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不属于睡眠。
于是,当郑君在陌生的床上惊醒时,窗外的天光已经白得刺眼。
她猛地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目光扫过房间——丝绒帷幔,雕花家具,地毯厚得能吞没脚步声。
这不是北京。
她赤脚踩下地,冰凉的大理石激得她一颤。
她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推开玻璃门,咸湿的风立刻涌进来。
阳台之下,精心修剪的花园向边缘延伸,再往外,是陡然断裂的悬崖。
视线越过岩壁,下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动荡的蓝色。
海。
她抓住栏杆,指节发白。
门轴转动的声音让她浑身绷紧。
一个年轻女子抱着叠放整齐的衣物走进来,布料的光泽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醒了?”
女子的声音很平静,“换身衣服吧。
你身上这件,和这里不太相称。”
郑君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棉袄,又抬头盯住来人,声音绷得像弦:“你是谁?高天赐在哪儿?这是哪里?”
女子将衣物放在床尾,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叫高小玲。
高天赐是这家的主人,以后请称呼老爷。
这里是港岛,山顶的宅子。”
高根将托盘放在桌边,转身时门已被无声合拢。
年轻人从门后阴影里移出半步,压低声音问:“谁派你来的?”
老人并不惊慌,只缓缓侧过身,借着晨光端详对方的脸。
片刻后,他眼角皱纹舒展开来:“明家小公子,当真认不出老仆了?”
明台瞳孔微缩。
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老人花白的鬓角、微驼的肩背,最终停在左耳下方那道浅淡的疤痕上。
记忆里某个画面忽然清晰——十年前上海明公馆的后厨院中,总有个系着围裙的中年人蹲在台阶上剥毛豆,那道疤是被飞溅的瓷片划伤的。
“根伯?”
他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难为小公子还记得。”
高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更深了,“先换身衣裳吧。
您这身行头,在这儿显得太扎眼了。”
明台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又抬眼望向窗外——修剪整齐的草坪延伸至远处铁艺围栏,几名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正沿着小径匀速走动,他们的步伐间距几乎分毫不差。
他接过那叠熨烫平整的衣物,指尖触到棉麻混纺面料特有的温润感:“高天赐人呢?”
“老爷昨夜回来得迟,这会儿还歇着呢。”
“您叫他老爷,却喊我少爷?”
明台解开衬衫纽扣,语气里掺进一丝无奈,“这辈分可乱了套。
再说早没什么明少爷了,叫我名字就行。”
高根只是笑,那笑容里藏着某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性恭敬:“老仆改不了口了。
您这些年过得可好?成了家吧?这次来 ,打算长住?”
“我妻儿都在北平。”
明台套上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口妥帖地裹住手腕,“原本只说陪他来散几天心,谁知他竟玩这种把戏。”
“老爷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老人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却不容置疑,“老仆代老爷向您赔个不是。
楼下备了早饭,是主厨现做的虾饺和及第粥。”
餐厅朝东,整面落地窗外是渐次明亮的山景。
明台坐在长桌一端,银匙碰触瓷碗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吃了半碗粥,又夹起一只透出粉红虾仁的薄皮饺子,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外——主楼矗立在庭院北侧,深色石材外墙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那就是他住的地方?”
他放下筷子。
“是。”
高根站在三步外答道,“老爷、夫人和小公子们都住在主楼。”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
晨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穿过廊柱,远处传来隐约的浪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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