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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抽出来,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捂在自己嘴上。捂得很笨拙,五根手指张得太开,根本捂不住。但他捂得很认真。
归墟树的叶子沙沙响。三百六十万片叶子,每一片上都凝着一滴雨水。不是幡外下进来的雨,是归墟树自己的叶子渗出来的。树也会出汗,出汗是因为感知到了什么东西。此刻整棵树都在出汗,雨水从叶尖滴落,滴在树下所有人的头上、肩上、手背上。每一滴都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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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大殿正中央,丹炉烧得正旺,青紫色。季长明坐在地上往炉子里添东西。不是药材,是自己的手指。九根断指堆在地上,切面整齐。左手只剩大拇指,右手还完整。他正拿刀削自己的左手拇指,刀很钝,切了好几下都没切断,骨头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够了。”许无咎攥住他的手腕。
季长明抬起头咧嘴笑,嘴唇干裂出血:“师兄回来了。我正在给你炼接风丹,差最后一味引子了,你等我一下。”
“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自己。十年前你被带走那天我就发过誓,你离开药堂多久,我就替你守多久。你走的时候药堂三千弟子跪了一地,可真正跪的是心还是膝盖,只有自己知道。我这双手沾过你炼的每一炉丹,我用它们替你炼了十年药。现在你回来了,这双手也该还给你。”
许无咎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丹方展开铺在地上。续肢再生术,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和手法,最后一页夹着一枚碧绿色的再生丹,炼了三年。
“把手接回去,三个月能长全。”
季长明没有接。他用右手把断指一颗一颗捡起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师兄,你走的时候带走的那本名册上,有没有我的名字?”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笑到整个人发抖,笑到丹炉里的火焰都跟着晃动。“没有对吧?三千弟子,你唯独没记我的名字。你知道这十年我最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怕你死在外面,是怕你回来了,看见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把断指装进储物袋,用右手把地上的血迹擦了擦,站起来扯开衣襟。从锁骨到肚脐,皮肤上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经文。金色的,像无数条虫子在皮下蠕动。每一个字都在往心脏的方向钻。
“《万蛊母经》不在藏经阁,不在宗主手里,在我的身体里。我用十年时间,把它一个字一个字炼进了自己的血肉。师兄,你想要这卷经,只有一个办法——把我炼成丹。从头到脚,从皮到骨,一滴血都不能浪费。炼出来的丹吞下去,经文就是你的了。”
他跪下来。
“师兄,动手吧。”
许无咎站了很久。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套在季长明右手大拇指上。戒指内侧刻着一个“许”字,和执法长老眼眶里那两枚丹药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枚戒指里装着三百六十二味药材,是我这十年收来的账。《万蛊母经》在你身上,那就好好养着。什么时候经文爬到心脏了,什么时候来找我。在那之前——把你的手指接上。你欠我的不是手指,是以后替我试丹的命。我炼出来的丹,总得有人第一个吃。”
他转身往丹房外面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漏进来照在季长明脸上。他跪在那里,右手大拇指上的储物戒指被炉火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肩膀在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阴九幽站在药堂屋顶。雨水从瓦缝里渗下去,滴在丹炉边缘,嗤的一声化成白气。他从屋顶的破洞里看着季长明把断指一根一根从储物袋里倒出来,用药膏涂抹切面,对准伤口,一根一根接回去。接得很慢,每一根都要对好几次才能对准。接好之后他用绷带缠紧,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右手拉着另一端用力收紧。整个过程他一直没有抬头。
万魂幡里,钱老九把铜钱罐子抱在胸口。他看着季长明接手指,看得自己的手指也开始发疼。不是真的疼,是罐子里的铜钱在震。每一枚铜钱都对应一笔被押给摘星楼的念,念被抽走的时候,就是从人身上取走一块东西的感觉。有的是从心口取的,有的是从眼眶取的,有的是从指尖取的。取的时候不疼,但取完之后那个位置会永远空着,风一吹就凉飕飕的。他看着季长明把断指接回去,忽然觉得自己罐子里的铜钱也在往罐壁上撞,像是想出来,想回到它们被取走的那些位置上。
他把罐盖掀开一条缝,对着里面轻轻说了一句。
“别急。还没到时候。”
铜钱安静了。
苍梧山顶,白发老人把最后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残局完成了。不是分出胜负的完成,是所有的棋子都落在了它们该落的位置上,黑子白子不再互相绞杀,而是各自围成各自的形状。黑子围成一扇门,白子围成一扇窗。门里有一颗孤零零的白子,窗外有一颗孤零零的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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