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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场所有人都会觉得自己确实有罪——包括他自己。
不同的是,他觉得自己有罪之后更清醒了,而别人觉得自己有罪之后只想跪下。
“法理无情,邢某无情。
法理有情之日,邢某有情之时。
可惜,法理不会有情。”
每说完一次这句话,他就会用拐杖敲一下地面,颅骨里的夜明珠就会闪一下,像是在替他鼓掌。
邢不公每天卯时起床,第一件事不是洗脸,是沏一壶“无冤茶”。
茶壶的壶身由一百二十枚被他夹碎过的指骨拼接烧成,骨壁在高温下会渗出微量骨髓。
茶叶泡在他亲手写废的案卷草稿里,每片茶叶都吸饱了反复涂改的墨汁——那些涂掉的字迹在茶汤里会重新浮现,所以每一杯茶的味道都不一样。
他每喝完一杯,就在当天待审的案卷上按一个指印。
指印按在名字上,名字就变成了罪人。
他说这叫“预审”。
弟子问他预审的标准是什么,他啜了口茶,指了指茶杯底的茶叶渣:“你看,茶叶渣的形状像不像‘冤’字?像的,预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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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的,预审不过。”
他将“株连”发展成一门精确的数学,发明了一套“株连算法”,涵盖直系血亲、旁系血亲、姻亲、师徒、同门、邻里、债主、债务人乃至“曾与罪犯在同一家茶馆喝过茶的人”。
最后一条是他晚年加的——他认为在同一空间呼吸过同一壶茶的热气,属于“气息牵连”,气相通则责相连,一杯茶的热气飘过去你闻到了,你就欠了罪犯一缕茶香,欠了就要还。
他曾用这套算法将一个偷了半袋米的乞丐的案子扩大到株连三百余人,其中有一位恰好与乞丐同一天同一时辰在隔壁桌点了一壶铁观音的散修。
那散修被押上刑堂时浑身发抖,磕头磕到地砖开裂,说自己从不认识那个乞丐。
邢不公翻了翻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认识了。
认识之后,你就是他的熟人。
熟人包庇,罪加一等。”
他晚年将株连延伸到血脉维度,对株连家族中未被处死的幼童逐一标记“罪种”。
这些儿童集中在五刑山北麓的“罪苗圃”中抚养,学习律法、刑讯、认罪流程,每天卯时的必修课是对着铜镜练习磕头认罪的姿势,磕头的角度、频率、额头的出血量都有评分标准。
罪苗圃的大门上刻着八个字——“罪人之子,天生有罪”。
弟子问他有没有例外,他想了想,答道:“有。
罪人之子死了之后就不是罪人了,是罪证。
罪证比罪人有用。”
第一批罪种长大后成为五刑山最忠诚的刑官,因为除了五刑山,没有任何地方会收留“罪人之子”。
他晚年又迷上了音乐。
他发现不同部位的骨骼在断裂时发出的声音高低不同——指骨清脆如磬,腿骨低沉如鼓,肋骨中音如筝,颅骨碎裂时声音最闷但余韵最长如老寺铜钟。
他根据这个原理编排了一套“刑部乐”,由十二名受刑者同时演奏,他手持脊骨杖做指挥棒,闭目凝神,随着骨骼断裂的节奏轻轻舞动。
最得意的作品是《无冤大乐章》,全长一个时辰,分为十二个乐章,每个乐章对应一种刑法。
演奏完毕,十二名乐手全部气绝,听众席上的刑官们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邢不公拄着脊骨杖走到台前,对台下鞠了一躬:“法音绕梁,三日不绝。
法音所至,无处申冤。”
刑讯室的正墙上挂着他亲笔题写的匾额——“无冤案”。
他指着这块匾对每一个新来的受刑者说同一句话:“你以为你是冤枉的?进来之前也许是的。
出去的时候就不是了。”
这日清晨,断罪堂的刑台上跪着三个人。
一个金丹期散修,罪名是“夜间御剑未挂识别符”。
一个元婴境女修,罪名是“对慈航静斋不敬”。
还有一个是从罪苗圃提来的年轻刑官——他的罪名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是今早起床时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用朱砂写在了案卷封面上。
邢不公先审散修。
“你夜间御剑,未挂识别符。
按律令殿条例,未挂灯者罚灵石五十,未挂符者罚灵石三十。
两罪并罚,共计八十灵石。
你交得起吗?”
散修跪在地上,额头汗滴不断:“交……交得起。
小人这些年攒了些积蓄——”
“等等。”
邢不公放下茶杯,用手指沿着资料一行行往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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