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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见面时,互相一问才知道——他们都是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治疗”过的。
他们从不同的镇子来,口音不同,衣着不同,饮食习惯不同,但他们病历上的签名是同一个。
他们中有些人曾经在薛不死的药铺门口排队时擦肩而过,彼此以为是陌生人,现在才知道——他们身体里流着同一株病气的后代。
他们把几十万份病历堆在归墟草原上,堆成了一座山。
然后他们把薛不死从药铺里拖出来,拖到了病历山顶端。
他没有挣扎——他的膝盖已经被赵铁匠用铜钱烙出了一个凹坑,每走一步凹坑里就渗出淡绿色的脓液。
他跪在病历山顶端,低头看着山脚下密密麻麻的人脸——那些都是他“治”过的病人。
有的人他认得,有的人他认不得。
但他认得所有人的病历。
每一份病历上的转移记录都是他亲手写的,用的都是病主墨,墨里掺着柳明的血。
阿离把第一份病历从山顶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病历封面上的名字是柳莺儿。
阿离说:“薛伯伯,这是我娘。
你从头念。”
薛不死低头看着那份病历,嘴唇发白。
他念了。
念的是转移记录——阿离肺里的母病通过银针转移至柳莺儿体内,转移过程中母病在针尖上分裂为三代亚种,亚种分别转移至赵铁匠的左膝、哑巴婆婆的声带、以及落雁镇地下水层中经由蚯蚓摄入进入食物链。
他念完这份病历之后,阿离把病历翻到末页。
末页的空白处,她用他当年教她写药膳方的手法写了一行字——“此份病历作废。
病人从未患病。”
字迹和他一模一样,因为是他教的。
他教她写药膳方时说过:“写字要用力,墨要渗进纸里。
这样别人想改也改不了。”
他当时以为她以后会当郎中,用他教的字写处方。
现在她用他教的字写的是病历作废声明。
他用病主墨在末页下方补了一个签名——“薛不死”。
签完之后,这份病历自行燃烧了。
燃烧产生的烟气飘到柳莺儿体内,把她肺里最后一缕残存的病气余毒清理干净。
柳莺儿站在山脚下,深呼吸了一口归墟草原上的空气。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呼吸时不觉得胸口有东西压着。
然后是第二份。
赵铁匠的。
病历上记录着骨锈蛊植入左膝关节腔的全过程,包括蛊虫在软骨表面产卵的精确时间、卵壳在关节液中的溶解速度、以及溶解后释放的腐蚀酶对半月板的逐层破坏进度。
薛不死念完之后,赵铁匠把铜钱从自己膝盖上取下来,铜钱在他膝盖上烙出的凹坑已经长好了——长好的不是骨痂,是新生的软骨,光滑完整,颜色是淡金色的。
那是归墟草原上的泥土填进去之后长出来的新关节。
他把铜钱放在薛不死的膝盖上,说:“你自己写的——每三天换一次。
连贴三十年。
我还有二十七年没贴完。
剩下的你自己贴。”
第三份。
哑巴婆婆的。
病历上记录着喉痹散的最佳剂量——每次投放后声带振动频率下降百分之三,连续投放三十次后声带完全丧失振动能力。
投放时间表精确到每次投放的时辰、剂量、以及投放后声带振动频率的实测值。
薛不死念完之后,哑巴婆婆把那只缺了口的茶碗从怀里掏出来,在归墟湖里舀了半碗水,放到他嘴边。
他低头喝了一口。
不是喉痹散。
是哑巴婆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声音。
那声音在归墟湖里泡过之后变成了一种极淡极清极凉的液体,流过他的喉咙时没有腐蚀声带,而是在声带上敷了一层薄膜。
以后他每说一个字,薄膜就会收紧一点。
他会越来越难出声,直到他亲口对每一个病人说出那句话——“你的病不是我治的。
你本来就没有病。”
这个过程会很漫长,几十万份病历,几十万句话。
他说到最后,声带可能会被薄膜完全封住。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但那也是他该得的。
然后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
几十万份病历,几十万个名字。
他不眠不休地念了很久很久。
念到舌头溃烂——舌尖最先开始起泡,然后是舌根,然后是舌底。
口腔黏膜在连续不断的摩擦下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鲜红色的肌肉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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