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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在丝线里,这根丝线在你手里。
你要么把它还给我,要么把它带回去养在枕芯里。
养一年,他能在你的枕头上和你说话,但不能触碰,不能温存。
养十年,他能在你床边站一刻钟,但天一亮就会散。
养一辈子——他就永远在丝线里,不能投胎,不能超度,不能离开。
而你每晚睡觉时都会压到他,他每次都会疼得叫出声。
你能听到。”
秦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丝线。
丝线已经钻进了她的血管,正沿着手腕往上臂游走。
她能感觉到有一股极细极轻的暖意在血管里流动,像是一个人在她体内低声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人在她耳边说“等我回来”时的尾音。
她抬起头,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沈黄粱已经转身走向纺车,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还给我,就断了他的来生。
带回去,就断了他的来生还多一个你的余生。
你自己选。
永梦席没有中间选项——醒来的人不是解脱,只是换了个牢房。”
秦芷站在原地,掌心的丝线已经完全钻进了血管,看不见了。
但她能感觉到它还在——在她体内缓慢地游走,像一条寻找归宿的蛇。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了血。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地板上,每一滴血里都有一根极细极短的绒毛在缓慢蠕动——那是梦丝已经开始在她体内生长的征兆。
她最终还是走了。
没有带走那根丝线,也没有还回去。
她只是把攥紧的拳头贴在胸口,一步一步走出了黄粱一梦。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黄粱正坐在纺车前继续纺丝,纺轮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正在织网的大蜘蛛。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人离开时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
她当时点了头,她没有等到。
现在她等到了,但等回来的不是人,是一根丝线。
丝线在她体内游走,触碰到她的心脏时,忽然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脏里传出来的。
那个声音说:“我回来了。”
她没有回头。
她推开门,走进了永夜。
身后那盏蓝火灯笼晃了一下,照在她背影上的光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影子里被抽走了。
沈黄粱继续纺丝。
新纺出来的这根丝,颜色比刚才那根更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荧光。
她把丝线凑近灯下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轻轻一弹。
丝线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了一口气。
“秦芷,散修,年四十。”她在标签上写道,“永梦席第三十七期,选择醒来。
附注:醒得不够彻底。
丝里还有余温。
下次纺梦时可作基丝用。”
被梦丝寄生的人会在三年内经历“梦境与现实的交替溃烂”。
起初只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他们会把现实中的亲人当成梦里的幻影,把梦里的幻影当成真正的亲人。
然后他们开始无法入睡,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睛,梦丝就会在颅内释放一段旧的梦境,旧的梦境和新的现实重叠在一起,让他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真实的还是记忆的残片。
再到后来,梦丝会从内向外渗透,从毛孔中钻出一根根极细极短的绒毛。
这些绒毛在空气中会缓慢舞动,像水底的藻类。
每一根绒毛都是一个未完成的梦——有人路过时,绒毛会感知到来者的情绪波动,自动释放对应的梦境片段。
寄生者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会忽然走神、恍惚、陷入短暂的幻觉。
他们变成了行走的造梦机,但自己永远醒不过来。
最终寄生者的身体会在某次入睡后不再醒来,而梦丝会从尸体中长成一株银白色的梦草。
梦草成熟后会结出梦茧,每个梦茧里都封存着寄生者一生中最美和最痛的两个梦。
沈黄粱将最痛的梦用来纺丝,将最美的梦封在梦茧中裱在镜框里,挂在黄粱一梦的展览墙上。
墙上已有二百余只镜框,每只镜框下面都压着一枚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原主人的名字、年龄、职业和两行小字——“此生最美”与“此生最痛”。
两行之间隔着一小块空白,那块空白是沈黄粱特意留出来的。
她说这是留给顾客自己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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