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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铺的房梁上,每天看着镜子里纸人传回来的画面——那是纸人用你的眼睛看到的、用你的嘴说出的、用你的手触摸的一切。
你的妻子在纸人怀里笑,你的孩子在纸人肩头撒娇,你的师父拍着纸人的肩膀说“你是为师的骄傲”。
你张开嘴想喊,但嘴里被塞了一张剪纸剪成的舌头——那条舌头只会发出殷婆婆设定的标准回答:“今天的纸钱烧了吗?”
殷婆婆从来不会主动把纸人收回来。
她会让纸人一直替你活着,直到纸人把你这辈子该得的幸福全部花光。
纸人替你吃你最爱的菜,替你穿你最贵的法袍,替你修炼出你做梦都想达到的境界,替你在所有人心里留下一个完美的印象。
而真正的你,在房梁上被细线勒着脖子,日日夜夜看着这些画面,却连流泪都做不到——因为你的眼泪被纸人从另一个方向替你流了,每一滴泪都流在你妻子的手背上。
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泪痕,抬头问纸人:“你怎么又哭了?”纸人温柔地擦去她的泪痕——那是你本人的泪,通过纸人的指尖转移到了她的脸上,而她以为那是纸人的温柔。
殷婆婆会在纸人替身工作满一年后将你从房梁上解下来,放在纸人铺的椅子上,让你和她面对面坐着。
她会给你倒一杯茶,把茶推到你面前,然后用剪刀在空气中剪了一下——剪断的是你和纸人之间那根看不见的连线。
连线剪断的瞬间,纸人在那边的身体会忽然顿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的一小片。
而你在椅子上的身体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那根线是你的魂丝,殷婆婆把它剪了,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即使纸人被撕碎,你也无法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因为你的位置已经被纸人填满了,而纸人的位置上——没有你的位置。
殷婆婆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你不需要急着回去。
纸人替你活着,比你活得好。
你的妻子昨天晚上给纸人做了一碗长寿面,面条是她亲手擀的,擀了三个时辰,手都擀红了。
面端到纸人面前时,纸人吃了一口,说‘好吃’。
那是你的声音,你的舌头,你的味觉——但说‘好吃’的不是你。
你觉得她爱的是你,还是爱那个吃她做面的你?你分不清。
我也分不清。
不过纸人不会跟你妻子吵架,不会忘记她的生日,不会在她哭的时候沉默不语。
纸人比你好。
我替你说句公道话——你自己也觉得自己不如纸人吧?”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发泄恶意,而是在陈述一个逻辑——一个你无法反驳的逻辑。
纸人确实比你更好,好到你自己都开始怀疑,也许当初殷婆婆剪掉你的名字是对的。
也许你的妻子爱的从来就不是你,而是你为她做过的那些事。
纸人把这些事做得比你好十倍,所以纸人比你更值得被爱。
她会用最慈祥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刀,每次都是同一句话,每次说出来时都伴随着纸屑飘落的细微沙沙声——“要不就这样吧。
你留在铺子里帮我折纸,纸人留在你家里替你活。
等你妻子百年之后,我把纸人收回来,烧成灰,埋在你旁边。
墓碑上刻两个人的名字——你的和它的。
反正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只是它比你更完整。”
被房梁挂过的人,身体会发生一种奇特的变化——皮肤会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最终变成半透明的。
从外面可以看到皮下血管的走向、肌肉的纹理、骨骼的轮廓。
像一张被剪成人形的纸。
殷婆婆管这叫“纸化”——在她铺子里挂了太久的真人,会被纸张同化,最终变成一张真的纸。
变成纸之后,她会用他们来剪新的纸人。
她说这叫“废物利用”——“反正你们的身体你们自己不用,不如给我当纸。
你们的皮肤比宣纸韧,比绢纸薄,比任何纸都适合剪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剪出来的纸人那么像真人吗?因为纸也是真人变的。”
曾有一个纸化到一半的男人跪在地上求她把自己变回去,说愿意付任何代价。
殷婆婆把他扶起来,用剪刀在他掌心剪了一刀——剪下的不是皮,是薄薄的一层纸。
她把纸举到灯下对着光看,纸上还残留着他的掌纹,每一条纹路都清晰可辨。
“掌纹三线,生命线已经断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你的代价已经付过了——你的命就是这张纸。
回去好好待着,等纸化完成之后我帮你剪一个好归宿。”
殷婆婆的铺子里挂满了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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